黑风洞往外冒的不是寒气，是耗子屎混着烂蘑菇的霉味。

陈九野蹲在洞口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手里那块板砖已经攥得比体温还烫。砖是昨天从乱葬岗墙根抠的，半截沾着陈年香灰，棱角够利，拍人后脑勺不响，闷，像砸进一袋湿谷子。

洞里头那小子哼哼唧唧半天了。

"叮！宿主于迷雾森林发现千年何首乌——"

"闭嘴。"

少年声音细，还抖，像是刚从哪个富贵窝里逃难出来的，手摸着地上的灵参，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空气某一点傻乐，嘴角咧到耳根，一副祖坟炸了烟花的样子。

陈野听得胃里泛酸。

这玩意他熟。这年头，天上一茬茬往下掉"机缘"，金光灿灿的，绑上人就喊宿主。乡野传说管这个叫仙人指路，陈野管这个叫——菌丝定植。

等你爽够了，头顶那层天就把你榨成干货，连皮带骨吸上去当肥料。

他猫腰蹭进去，鞋底碾过碎石子，没声。洞里潮，水珠子从钟乳石尖往下掉，"嗒"一声，那少年后背一僵。

晚了。

陈九野绕到他侧后方，砖棱对准耳根往上三寸那块软凹，没犹豫，抡圆了拍下去。

"咚。"

果然闷。少年眼珠子往上翻了半白，手还保持着抓参的姿势，人已经软下去半边。

"草，"陈野甩了甩震麻的手腕，蹲下来扒开那小子眼皮瞧了瞧，瞳孔里还有一圈没散干净的金色螺纹，"《最强荒古签到系统》？今年都流行复古款了？"

他没搜魂，那太慢，还容易染上孢子味。

右拇指指甲"噌"地长出来一寸，黑不溜秋，像兽爪。他照着少年太阳穴旁边青筋最鼓的地方一划——没流血，只冒出一缕甜腻腻的金色雾气，雾里裹着个核桃大的光团，拼命拧巴着想往岩缝里钻。

【警——警——检测到非法清道夫进程——】

电子音劈了叉，像劣质留声机卡带。

陈野把那光团捏住，触感像捏着一块刚出锅的麦芽糖，烫指头，还粘。

他低头，一口塞进嘴里。

腮帮子立马鼓起一块。

"嘎嘣。"

外层脆壳碎开，里头汁水四溅，是铁锈混着蜂蜜的味道，顺着喉管子往下烧。视网膜上瞬间糊满血红色的弹窗，字歪歪扭扭，像用脚趾头敲出来的：

【已回收：荒古签到系统（孵化期37%）】【寄生体残留协议激活：您已进入新地图「黑市外围·枯槐树桩」】【强制任务：请于30秒内完成公开签到，否则灵脉逆流暴毙】【倒计时：27……24……】

陈九野咽了咽口水，把最后一点渣子抿进嗓子眼，站起身，一脚把昏死的小子踹进旁边的积水坑，权当藏尸。

"签到签到……"他咂咂嘴，舌尖还麻着，"什么狗屁规矩。"

洞外天光漏下来，远处山坳底下飘着灰扑扑的烟，那是平州城外最大的野修黑市，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常年蹲着卖假丹药的和偷摸摸卸人灵根的烂货。

陈野拎着板砖往外走，步子不快。

他得习惯。每吃一个新系统，就得替前任扛一段死因bug。上回吃了个《舔狗剑尊系统》，他连着三天见着穿鹅黄裙子的大姑娘就想递帕子，差点被当成采花贼打断腿。这回还算客气，起码不用喊师姐。

倒计时剩十秒。

枯槐树越来越近。树底下几个摆摊的散修正拿豁口的刀削萝卜，眼神跟秃鹫似的扫来往行人。

【3】【2】【1】

陈九野在槐树三步远的地方，脚跟一并，停住了。

摆摊那几个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下一秒，这年轻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点困，嘴唇动了动，吐出五个字，嗓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半条街听见：

"枯槐树下，签到。"

空气静了两秒。

"噗——"最先爆笑出来的是个豁牙老头，萝卜皮喷了一地，"这哪来的傻子？搁这儿给树爷请安呢？"

"听说是城里戏班子跑出来的，唱《许仙游地府》唱疯了。"

"嘿，签到？签你妈个头，今天要饭也不兴这套啊！"

哄笑声里，陈野视网膜上飘起一行惨淡的金：

【签到成功，获得：辟谷丹（发霉）×1，获得：新手大礼包（已损坏）】

"……"陈九野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个灰扑扑的纸包，打开，倒出一粒长绿毛的豆子，随手弹进路边野狗碗里。

野狗闻了闻，夹着尾巴跑了。

【警告：宿主态度消极，签到系统残渣溢出，正在生成临时战斗模组——】

陈九野没理提示，抬眼。

笑声最大的那个豁牙老头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中间穿墨绿劲装的青年背着手，腰牌刻着"玄元宗"，下巴扬得能戳死麻雀，正拿剑鞘尖一下下杵地。

"方老鬼，看见个穿灰布短打、脸上有疤的小子没？我家师弟丢了灵参，有人报在这儿瞧见。"

摆摊的赶紧摇头摆手。

青年目光一转，落在陈野身上，眯了眯："你站那儿干嘛呢？"

陈九野没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

刚才嚼碎那点金光，此刻正从他掌纹里往外渗，丝丝缕缕，像活过来的水银，顺着腕骨往上爬。签到系统的残骸没给他神功，倒是把那点"定位标记"和"金光特效"揉成了一坨脏东西，在他皮下拱。

"问你话！"青年身边跟班拔刀就逼过来。

陈九野忽然笑了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右手五指猛地攥紧，那些银色杂质"嘭"地炸开，不是法术光芒，更像是一盏破油灯被人捏爆了，黄不拉几的光雾裹着他拳头，丑得要命。

"找你家师弟？"陈野一拳砸在跟班刀背上，铁片卷得像烂柿饼，"不用找了。"

跟班"嗷"一声退出去两步。

青年脸色骤变，剑刚提起，陈野人已经贴到跟前。

没用招式，纯靠吃系统后那股子躁动的蛮劲儿，左手揪住对方辫子往下一按，右手那块板砖从洞口带出来就没洗过，这回照着脸招呼。

一下。闷响。两下。骨裂声。第三下的时候，金光残渣和血混在一起，把砖头染成酱色。

周围笑声早没了。摆摊的散修们缩成一团，眼睁睁看着那穿墨绿衣服的玄元宗弟子，被一个刚才还在跟枯树签到的疯子，摁在槐树根上磨脸。

陈九野喘着粗气停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砖——砖缝里卡着半颗门牙。

签到系统这点残渣，也就够他发这三秒疯。

他松开手，任由那青年像破口袋一样滑下去，转身面朝剩下两个吓傻的跟班，慢悠悠甩了甩手上血沫子，说了句刚才签到弹窗里蹦出来的、他自己都嫌恶心但不得不说的后缀词：

"——枯槐树下，宜见血。"

死静。

然后他弯腰，从那青年怀里摸出个锦囊，倒出两块半灵石，揣兜里，补了句真心话：

"下次换个系统绑，太穷了。"

陈九野转身往黑市巷子深处走。没看见的是，那昏死青年的眉心，一道极细的金线悄无声息断了，另一头连着云上某个看不见的"端口"，闪了下红光。

【异常个体"清道夫-09"确认捕获行为】【指令：投放二级诱饵《神豪体验卡》，授权狩猎】

黑市深处，陈野靠在墙根点了根最便宜的旱烟。

嘴里还留着刚才那口系统碎渣的味儿，甜的，但回甘是苦的。

他吐了个烟圈，望着瓦檐底下漏出的那一小条灰天，心里琢磨：天上那帮撒网的既然看见他了，就该知道——

这回扔下来的，不是饲料。

是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