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细碎冰刃,扎刺在耳膜与裸露的皮肤上。
何仞五指死死箍住掌心冰凉厚重的渊刃令牌,脊背深深弓起,双腿拼命迈动,向着北面不顾一切地狂奔。
身后血魔族踩踏落叶的脚步声沉闷规整,像是一声声缓慢而冰冷的催命鼓点,牢牢咬在他的身后。
死亡的寒意好似一块浸透冰水的粗麻布,紧紧裹住他单薄的脊背,每次急促呼吸,喉咙都刮起一阵干涩刺痛。
茅屋前满地猩红的画面、双亲缓缓倒下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疯狂冲撞翻涌。
冷风狠狠刮过眼眶,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冷热交织,割得脸颊一阵阵发酸发疼。
一道猩红刺眼的血色光刃骤然划破漆黑的夜幕,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袭来!
光刃擦着何仞的肩头狠狠砸在一旁粗壮的树干之上,坚硬的树皮瞬间炸裂,尖锐的木屑向着四周疯狂四溅。
何仞脚下一滑,重心彻底失控,整个人狼狈地狠狠摔进杂乱锋利的灌木丛里。
棱角尖锐的碎石狠狠搓磨划破小臂的皮肉,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血管蔓延至整条手臂,细小的血珠顺着伤口缓缓渗了出来。
“别跑了,小鬼。”
阴冷戏谑的笑声穿过层层林木,慢悠悠地追在身后,里面裹着猫捉老鼠一般残忍的玩味,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何仞掌心用力抠进冰冷湿润的泥土里,咬紧牙关撑着地面踉跄着爬起身,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酸软的肌肉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父母临终嘶哑沉重的叮嘱一遍遍在耳畔不停回响:北上,钰丰城,去找泗阳。
这是他坠入无边黑暗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生路!
道路两旁交错的树影扭曲狰狞,如同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鬼魅,那一缕缕浮动的血色凶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紧紧跟随着他。
隐约之间,邪恶低沉的狞笑顺着夜风追赶上来,钻入他的耳中,时刻提醒着身后致命的危机。
不知亡命奔跑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肺部灼烧般胀痛难忍。
山谷之间忽然漫起大片白茫茫的浓雾,如同潮水一般汹涌铺开,吞没了整片山林的轮廓,追兵的脚步声、戾气破空的声响,才一点点慢慢变淡,最终沉寂下去。
何仞跌跌撞撞躲到一块巨大厚重的岩石后方,整个人蜷缩起来,胸口大幅度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地喘息着。
浑身每一寸筋骨都仿佛被巨石碾轧过一般酸软脱力,大大小小的伤口被夜风一吹,连绵不断地传来刺痛。
冰冷的汗水浸透身上破旧单薄的粗布衣衫,死死黏在皮肤上,又沉又冷。
掌心之中的渊刃令牌流转着一缕幽微细碎的微光,这方寸冰凉的物件,是双亲以性命换来的寄托,承载着一份沉重无比的血海深仇。
山间的浓雾缓缓流动消散,致命的危机只是暂时蛰伏,并没有真正消失。
何仞后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岩壁,慢慢平复自己紊乱急促的呼吸。
他抬起疲惫酸涩的双眼,越过层层林木缝隙望向远方,夜色之中,钰丰城庞大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他瘫坐在了原地。
“活下来了!”何仞含着哭腔,“爸妈,我活下来了。
短暂休整片刻之后,何仞抬手用力拍掉身上沾满的尘土与枯叶,将渊刃令牌小心翼翼贴身塞进衣襟深处牢牢按住,这才拖着疲惫酸痛的身躯,一步步向着城池的方向前行。
钰丰城的城门巍峨厚重,青灰色的城墙连绵向远方延伸,城门口站立着数名身姿挺拔的守城卫士,目光锐利,仔细盘查往来过路的行人。
何仞悄悄走到一旁清澈的小溪边,俯身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反复擦洗干净脸颊与手臂残留的暗红血污。
他费力地撕下自己破烂衣衫的一角,笨拙地缠绕包扎住小臂流血的伤口,尽可能遮掩满身狼狈的伤痕。
做完这一切,他压低自己的身形,混在一群赶路逃难的流民之中,垂着脑袋,收敛身上所有气息,安静地跟着人流走向城门。
守城的卫士只是草草扫视了他一眼,见他只是一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乡下少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抬手放行。
“哎,这些人是真惨!”一名卫士不禁
感叹道。
“是啊,好在琉嫇大小姐率流府不分昼夜地工作,这才使钰丰城得以发展,也使许多游民前来投靠。”另外一名卫士也若有所思地说。
一脚踏入城门,市井之间喧闹鲜活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来往车马络绎不绝,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路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可这份人间烟火的暖意,丝毫无法驱散盘踞在何仞心底的寒凉,他心里清楚,血魔族的眼线或许早已潜入这座城池,街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有可能暗藏杀机。
他孤身站在涌动的人潮之间,举目无亲,茫然无助。
父母只告诉他,旧友泗阳居住在城中打铁作坊聚集的老街。
偌大一座城池,人海茫茫,他只能独自前去寻找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铁匠老街弥漫着炭火灼热的气息,整条街上叮叮当当的锻铁声响连绵不绝,火红的炉火在一间间作坊里不停跃动,滚烫的铁料落下,敲击出细碎飞溅的火星。
何仞沿着街道一路缓缓前行,逢人便轻声打听泗阳的下落,可绝大多数铁匠都只是漠然地摇头摆手,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一次次满怀希望的询问,换来一次次落空,细碎的失落不断堆积,沉沉地压在少年疲惫的心头。
一直走到老街中段,一间门面陈旧朴素的铁匠铺出现在眼前。
铺子门口,一名皮肤黝黑结实、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打磨一柄短刀,沙沙的摩擦声缓慢而单调。
何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忐忑不安的情绪,缓步走上前去。
“前辈,请问……您是泗阳吗?”
泗阳停下手中打磨的动作,缓缓抬起头,一双沉稳锐利的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名满身伤痕、面色疲惫,眼底藏着隐忍悲伤的少年。
“我就是泗阳。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找我?”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情绪在此刻几乎彻底崩溃。何仞用力咬紧下唇,拼命憋住快要滚落的泪水,嗓音微微发颤:“是我的父母,让我过来投奔您。他们……已经不在了。”
哐当一声闷响,磨刀石猛地从泗阳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厚实的木案之上。
泗阳宽厚的肩膀骤然向下一沉,那双常年打铁而布满厚茧的手掌猛地攥紧了腰间悬挂的铁锤,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他喉咙重重滚动了一下,原本那双被炉火淬炼得硬朗平静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灰暗的沉痛,眼底翻涌着惋惜、愧疚与无力。
他闭上双眼片刻,一声压抑沉重的叹息,从胸腔深处缓缓吐了出来。
往日并肩相守的老友最终还是没能躲过这场灾祸,这份迟来的噩耗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们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泗阳迅速收敛翻涌的情绪,警惕地抬起目光飞快扫视街巷的四面八方,确认四周没有陌生窥探的人影之后,抬手一把掀开门口的粗布门帘,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先进屋再说。”
狭小的铺房之内,跳动的炉火摇曳出温暖昏黄的光,将外面街市所有嘈杂的人声尽数隔绝在外。
木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响。
何仞指尖微微发抖,小心翼翼从衣襟之中取出那枚冰凉古朴的渊刃令牌,双手捧着。
昏暗摇曳的火光之下,令牌表层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安静地诉说昨夜那场惨烈的血战。
泗阳的目光落在令牌之上,神色愈发凝重,眼底依旧残留着难以抚平的酸涩与哀伤。
“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暂时安心待在我这里落脚。”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严肃,“但钰丰城算不上绝对安全,血魔族的眼线遍布各地,从今往后我们每一步行事,都必须万分谨慎小心。”
“我平日里只会种地,关于修行的知识,都是从前听父母闲谈才知道的。”何仞垂着眸子低声说道。
“大陆基础的元素体系,你还记得多少?”泗阳看向他。
“世间实元素分为水、火、土三大本源。”何仞条理清晰地回答。
泗阳微微颔首,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时,铺子外面的长街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的争执声,打破了老街安稳平静的氛围。
街心的空地中央,一名衣着华贵、神情桀骜张扬的锦衣少年正挺身而立,和一众仆役对峙。
这名少年正是炎宗少主炎煅,浑身带着一股不受管束的傲气,面对围上来的仆役毫无惧色。四周路过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围成一圈低声议论。
一众仆役面露无奈,纷纷调动体内本源之力,催动兵刃附灵,兵器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少主,得罪了!我们必须将你带回宗门复命!”
炎煅眼神一凛,非但没有丝毫畏惧,眼底反而燃起几分好战的兴奋。
他脚下猛地发力,身形灵巧地矮身躲闪,避开迎面劈来的兵器,侧身反手夺下一把长刀,掌心腾起一团赤红灼热的火焰,雄浑的火元素源源不断灌注刀身。
烈焰缠绕整柄长刀,他奋力挥斩而出,凝练锋利的火焰刃气呼啸破空!
“这一招是「附灵·突刃」。”一旁的泗阳隔着布帘低声解说,“这孩子看着顽劣任性,修行天赋其实相当不俗。”
眼看炽热的火刃就要冲向一众仆役,半空之中忽然水波轻轻翻涌,澄澈透亮的水光交织汇聚,一面宽阔厚重的水幕凭空展开,稳稳挡在众人前方。
轰隆一声巨响!火焰刃狠狠撞击在水幕之上,瞬间炸裂开来,漫天细碎的水雾向着四周飘散扩散,笼罩了整片广场。
氤氲缭绕的水雾之间,一道纤细轻盈的倩影缓步踏水而行,慢慢从白雾之中走了出来。少女肌肤白皙如雪,眉眼精致灵动,最为夺目的是她那双独一无二的双色异瞳——左边眼眸是清透如海的湛蓝色,右边眼眸是如同暖阳一般温润的琥珀黄。两种截然不同的瞳色衬得她气质独特,自带一股超然清冷的气场。她一身素雅浅青色衣裙,水雾沾在衣角,平添几分缥缈之感。
她便是流嫇,在宗门之中地位特殊,流元素气息的纯度远超族内常人。
方才还嚣张桀骜的炎煅,在看见少女的那一刻,身上所有张扬的气焰瞬间一扫而空,局促地耷拉下眉眼,神态变得格外乖巧。
周围奉命追捕少主的仆役连忙躬身行礼:“流嫇大小姐。”
流嫇轻轻皱起眉头,双手叉腰,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严厉:“宗主让你们在城内闹市私斗扰民吗?所有人都散开,围观的百姓也各自离去!”
围观的路人笑着陆续散开,喧闹的广场很快安静下来。
炎煅刚想要开口辩解几句,流嫇的神色骤然一凝。
她那双特殊的异瞳微微收紧,体内那与生俱来强大的流元素特有的元素感知全力铺开,无形的感知波纹顺着整条老街缓缓扫过每一间店铺、每一个角落。
一缕极其隐晦古老、厚重苍茫的特殊气息,悄然落入她的感知之中。
这股气息并不属于水、火、土任意一种普通基础元素,带着远古神兵独有的独特韵律,世间绝无仅有。
流嫇的脚步顿住,目光穿透薄薄的雾气,精准锁定了不远处这间不起眼的老旧铁匠铺,坚定说道:“不对劲,那边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
她微微屏息,再次确认感知到的波动,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是渊刃令牌的气息!绝对不会有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一旁的炎煅瞬间瞪大双眼,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渊刃令牌?传说中的那件秘宝?竟然真的在这里?!”
铁匠铺之内,原本神色还算平静的泗阳脸色骤然剧变,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心底猛地升起刺骨的寒意。
渊刃令牌是大陆之中最大的秘密之一,一旦气息暴露,四面八方的势力都会闻风而来,无尽的杀戮与争夺马上就会降临。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抬手狠狠推向身旁的何仞,急促厉声大吼:“快!快跑!”
何仞心神剧烈震荡,脑子一阵空白,身体下意识转身想要从后门逃走。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漫天飘散的水雾骤然急速收拢凝聚,化作一面厚实坚硬的巨型水墙,轰然横堵在铁匠铺唯一的出入口,彻底封死所有逃生的道路!
何仞躲闪不及,整个人重重狠狠撞在了冰冷坚硬的水墙之上,巨大的反震力直接将他向后狠狠弹飞,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胸口一阵翻涌闷痛,喉咙泛起淡淡的腥甜。
“咳……”何仞咳了下。
水雾之后,少女清甜又带着几分冷冽的女声缓缓传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铺子里面的那位少年,请留步。”
“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