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四儿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翘起二郎腿。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江阿生走到桌前,把报纸包往桌面上一放,扯开。
八百块钱一张不少,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麻将馆里安静了一瞬。
徐四儿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两个小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八百块,一分不差。”
“你数数,数完了把借条还给我。”
徐四儿盯着桌上的钱看了好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上次在江家院子里被江阿生卸了面子的事儿,已经够让他难受的了。
他本以为最多过个把月,到时候江阿生凑不够钱,他还能出出气。
可谁曾想,这才七天,江阿生就把八百块摆在他面前了。
徐四儿慢慢拿起一沓钱,用拇指搓了搓边缘,呵,全是崭新的大团结。
江阿生催促,“数好了没有?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呢。”
徐四儿把钱放下,咂了咂嘴。
“行,债清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借款金额和日期。
“拿去吧。”
江阿生接过借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金额、日期和签名都对,这才折好揣进口袋。
“账清了,以后你就别来我家吓我几个嫂嫂了,她们胆子小,我可不一定。”
说完江阿生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徐四儿坐在椅子上,看着江阿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色阴沉。
旁边一个小弟凑到徐四儿的面前,“四哥,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能耐了?这才几天,就给他凑够了八百块钱?”
徐四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他扯了扯嘴角,八百块钱他倒不在乎,可是……
走出麻将馆之后,阿生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儿的空气。
上一世他什么时候还清的这笔债?
好像根本就没还上?
嫂嫂们被逼得走投无路,他自己也差点被打瘸了腿。
而这一世……
他把借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撕成碎片,随手扬在了风里。
回到家的时候,三个嫂嫂都站在院子里等着。
“还清了。”
“眼下往后的日子才是正经事,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们说说。”
三个嫂嫂跟着江阿生进了屋,围坐在饭桌前,桌上还摆着中午吃剩的半盆腌萝卜和一碟咸鱼。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用手指画了几道杠。
“我打算把三哥留下的渔船修好,这样我以后就可以出深海打鱼,近海这点东西虽然也能卖钱,但它数量有限,撑不了多久。”
徐青娥听到渔船两个字,神情明显紧了一下,她的丈夫就是出海的时候没回来的。
可看着江阿生坚定的模样,她却没有开口反对。
江阿生将目光投向徐青娥,“等船修好了,我就要开始忙了,家里的事情,还得靠嫂嫂们撑着。”
“大嫂,以后家里的吃穿用度和人情往来,都交给你管,买什么、存多少、谁家红白事该走动的,到时候你拿主意就行。”
徐青娥点了点头。
江阿生又看向李秀兰,“二嫂,你性子直,人也能说会道,以后我打来的海货要是量大了,码头那边的散客和小贩,就交给你去笼络了,另外,村里要是有婶子大娘愿意织渔网的,你也帮我留意留意,工钱照付。”
李秀兰一拍大腿。
“这个我能干!我别的不行,跟那帮婆娘打交道我最在行。”
最后他转向苏晚晴。
“三嫂,你读过初中,认字算账都比我们强,家里的收入和开销,以后你来记账,每一笔进出都写清楚,每个月月底跟我对一次。”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
“我……我怕记不好……”
“记错了也没事,只要每笔出入账都写下来,就不会乱。”
苏晚晴低头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个嫂嫂虽然以前从没做过这些,但她们都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女人,手脚麻利,学东西快。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就主动去了码头。
她跟几个卖鱼的婶子聊了大半天,把近段时间各种海货的大致行情摸了个七七八八。
回来之后她跟江阿生一汇报,条理清楚,连哪个贩子出价最黑、哪家酒楼最讲信用都问出来了。
苏晚晴也去镇上买了一个硬皮本子和两根铅笔,她从第一天的二十斤精米开始,把家里所有的收入支出一笔一笔补记上去,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下面还画了横线做小计。
徐青娥则把家里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破了洞的窗户糊上新纸,漏水的屋顶补了几块瓦片。
她还用江阿生买回来的的确良布,给三人各裁了一件新衬衫。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村子就这么大,谁家吃什么穿什么,抬头不见低头见。
江阿生隔三岔五从海里捞出好东西,又隔三岔五往镇上跑。
三个嫂嫂穿上了新衣裳,家里顿顿有白米饭,偶尔还能闻到炖肉的香味。
这些变化落在别人眼里,滋味就复杂了。
最先嘀咕的是村东头的王婶。
“你们说,江家那个老二,到底从哪弄来那么多钱?”
“赶海能赚这么多?我男人赶了三十年海,也没见过这阵仗。”
“我听说他每次都是直接往镇上酒楼送,一般人谁能搭上酒楼的路子?”
那些话话越传越变味,到了第三天,有人私底下开始用上了一个词。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七十年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个时候的人一旦被扣上这个帽子,轻则罚款,重则蹲局子。
这天傍晚,江阿生刚从海边回来。
村口七八个人围在大队部门口的老榕树下,看到他过来,声音一下就低了。
其中一个嘴碎的中年汉子冲他挤了挤眼睛。
“阿生啊,今天又发财了?”
那人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江阿生扫了他一眼,没搭腔,径直走了过去。
可他身后的声音还是飘了过来。
“啧啧,一个月前还是个穷光蛋,现在走路都带风了。”
“听说有人打算去公社反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