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江阿生就醒了。
他听见院子里徐青娥烧火做饭的响动,窸窸窣窣的,甚至还能听见一点柴火噼啪的爆裂声。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推门出去的时候,灶房顶上正冒着一缕青烟,混着晨雾往天上升。
“这么早?”
徐青娥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锅里煮了粥,你吃了再走。”
江阿生“嗯”了一声,舀了水洗脸。
水缸里的水凉得扎手,他捧了两把泼在脸上,精神一下子清明起来。
粥是红薯粥,稠稠的,徐青娥还卧了两个荷包蛋在里面。
江阿生端碗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把嘴。
“大嫂,我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哈”
“知道了。”
徐青娥低头刷锅,没多问。
江阿生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晚晴从里屋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信封。
“阿生,这是你要的那一千块,你数数。”
江阿生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拆。
“你数了就行。”
他揣好信封,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江阿生到码头的时候,林国富已经到了。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脚上的解放鞋倒是新换的。
他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抽旱烟,看到江阿生过来,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
“走了。”
江阿生把自行车靠墙锁好,跳上林国富骑来的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
从青山镇到县机械厂,骑自行车要将近三个钟头。
土路颠,公路灰大,后座上的铁架子硌得人屁股生疼。
林国富骑了大半程,江阿生换他骑了最后一段。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街面上人声嘈杂,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
机械厂在县城东头,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半开着,门口两棵法国梧桐被锯得只剩光秃秃的主干。
江阿生推着自行车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厂房门口修着一台水泵。
“孙厂长?”
那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被油污糊了的脸,笑了。牙齿倒白得晃眼。
“你就是江阿生?”
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伸手过来,手心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机油。
“我是孙德发,小福他叔。”
孙小福的叔叔?
江阿生这才想起来,孙小福之前提过一嘴,说他叔在县机械厂干了十几年,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再后来升了副厂长。
难怪孙小福这发动机的渠道来得这么顺手,合着是自家亲戚。
“孙厂长,麻烦您了。”
“别叫厂长了,叫我老孙就行。”
孙德发领着两人往厂房后面走。
“五台发动机全在后头仓库里。”
后仓库比前面的车间小,但收拾得干净。
五台翻新的柴油发动机整整齐齐码在木架子上,每台都刷了新的灰漆,活塞环和缸套换过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来。
孙德发把最近那台发动了一下,“突突突”的声音沉稳有力,排气口吐出的烟是淡蓝色的。
江阿生蹲下来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一遍缸体表面的温度,站起来拍了拍手。
“多少钱一台?”
“按废铁价走,一台一百二,五台六百。”
孙德发把发动机熄了火。
“但这五台机器装上去之后,你们合作社每个月的渔获,能不能匀一成给县机械厂的食堂?不是白要,照价给钱,厂里工人多,日常要吃鱼。你们打上来的鱼新鲜,比菜市场的好。”
江阿生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成的渔获匀出去,利润少了一小块,但换来的是机械厂的长期关系和稳定的配件供应。
而且食堂采购是公对公走账,等于又多了一条正规渠道。
“一成可以,但得按码头行情走,不能压价。”
孙德发大手一挥:“那当然,我们食堂采购从来都是按行情价走,绝对不压价,童叟无欺。”
江阿生从怀里掏出牛皮信封,数了六百块递过去。
“定金?”
“全款,机器我拉走。”
孙德发接过钱点了两遍,咧着嘴笑了。
“爽快,我帮你找车拉回去。”
当天下午,孙德发找了辆厂里的解放牌卡车,五台发动机用草绳捆好装上货斗。
江阿生坐在副驾驶,林国富守着他的自行车坐在后斗的发动机缝隙里,一路颠回青山镇。
卡车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太阳西斜,码头上的渔船陆续靠岸,赵大海正蹲在船头整理渔网,远远看到一辆绿色卡车开过来,腾地站起来。
“阿生哥回来了!”
卡车一停,赵大海、刘根生、孙小福、陈闯全围过来了。
五台刷着灰漆的发动机从车斗上卸下来,一字排开,崭新的螺栓和密封垫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五台?全买了?”
赵大海挨个摸了一遍,指头按在缸体上,“啧”了一声。
江阿生拍拍手上的灰。
“明天开始装。先给龙头镇李大江那四户装三台,剩下两台,一台给龙骨老化的那条船加固后装,一台留给白沙镇。白沙镇那两户排下一批。”
“那白沙镇另外一条呢?”
“跟李大江他们先合着跑,等下一批发动机到了再单独装。”
当天晚上,孙小福带着小陈连夜开始装第一台。
他们先在码头上搭了个简易的遮雨棚,木板铺在地面上,又把发动机和工具一字排开。
江阿生蹲在旁边递扳手,偶尔搭把手拧几下,大部分时间是孙小福在主导……
他对发动机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了江阿生最初的预期。
第一台发动机装完试车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月亮升到中天,孙小福拧上最后一颗螺栓,往油箱里灌了柴油,拉了三次启动绳。
“突突突——”
江阿生把手放在缸体上感受了一下震动,转头对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的李大江说:“明天你的船第一批装。”
李大江搓着手站在旁边,五十多岁的汉子,眼眶有点发红。
他打了一辈子鱼,摇橹摇了四十多年,头一次亲眼看到自己的船要装上发动机了。
“阿生……”
他张了张嘴,使劲拍了拍江阿生的肩膀,力气大得江阿生肩膀往下一沉。
“行了。明天装完你试跑一趟,回来跟我说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