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江阿生没出深海,他带着孙小福和陈闯给剩下的船装发动机。
龙头镇四条帆船装了三台,第四台因为船底龙骨老化需要加固,多耽误了一天。
白沙镇那两户眼巴巴地等着,江阿生跟他们说清了情况:“下一批发动机一到位,第一个给你们装。这段时间你们先跟李大江的船合着跑,出了货按人头分,不会亏待你们的。”
四台发动机装完、试完、每条船出海跑了一圈回来之后,码头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以前龙头镇那几条帆船出海,只能跟着柴油船跑,到了渔场还得靠风向和洋流,一天下来能打的鱼有限。
现在装了发动机,船能独立跑到中段水域了。
第五天傍晚,李大江独自驾船出海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船上装了将近四十斤黄鱼。
他把船靠岸,跳上码头的时候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
“阿生!”
他扯着嗓门隔着老远就喊。
“我今天跑到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底下全是鱼群!”
江阿生正在修一张破渔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明天再跑远点,别跑出我的海图范围就行。”
李大江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
到了第七天,四台发动机全部装完试跑完毕。
合作社的船可捕捞海域从近岸延伸到中段水区整整五海里,日总产量从原来的三四百斤直接拉到了将近八百斤。
苏晚晴的账本都换了一本新的。
第八天晚上她算完账,走到江阿生面前拿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阿生,过去这周,合作社总收入是两千四百块,扣除油钱、损耗和人工,净剩一千六百多,这还不算明天开始龙头镇四条新动力船的增量。”
江阿生接过账本看了一遍,又合上还给她,没说话,眉眼却明显往上挑了一些。
苏晚晴把账本抱在怀里,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阿生,你现在做的这些,跟你那三个哥哥当初借钱买船想干的事……是不是一样的?”
江阿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屋正墙上老爹的遗像和那张奖状,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一样……又不一样,他们当初想的是让家里过好日子,可我想的是让整个码头上的渔民都能过上好日子,我想的是他们来不及做的事,我得替他们做完。”
苏晚晴低下头,把账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几秒她重新抬头,眼圈有些红,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我去记账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起来。
第九天一大早,江阿生去码头查看船况的时候,发现码头上多了几个生面孔。
两个穿灰色干部服的男人站在码头东侧的杨树底下抽烟,站在那里看着出海的船只一艘一艘离开泊位。
赵大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生,那俩人天没亮就来了,杵那儿站了快两个小时了。”
江阿生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那两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干部服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脚上的皮鞋在码头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上了一艘刚装好发动机的船,启动,调了个头,朝外海开出去。
经过那两人附近的时候他偏了偏头,余光扫到矮个那个人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往上面记什么。
江阿生把船开出去不到两海里就停了,他在船上等了半小时,然后调头回了码头。
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下午他接到了公社办公室打来的电话。
“阿生,今天上午县里来了两个人,工商系统的人。他们在码头转了一圈就走了,但有人看到他们拿了本子记东西。”
江阿生握着电话听筒,目光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晒渔网的几个婶子。
“记了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在数船?”
数船?
合作社的船从十一条起步,如今八条有了动力,三条还在等改装。
船是集体资产,数量变动没有及时报备的话,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很容易扣上“私自扩大生产规模”的帽子。
挂了电话之后,江阿生没有慌。
他先去了一趟林国富家,把情况说了。
林国富坐在廊下抽旱烟,听完之后眉头拧了一下。
“工商的人来数船,肯定有人递了话。”
他把烟袋锅子在桌沿磕了磕。
“蒋德厚停职了,但临海县那边还有他的人在动。钱广发上回被你赶走了,他咽不下这口气,找了人过来摸你的底。”
“摸我的底也没用。”
江阿生在他对面坐下来。
“船是合作社的资产,有公社批文,有登记备案。十一条船每一条都有编号,都在账上。发动机是正规渠道买的,发票收据全在。他们查不出问题。”
林国富点了点头。
“账目没问题,问题是增长太快了……发动机装得急,报备手续跟上了没有?”
“孙小福已经把所有新装发动机的型号、出厂编号和安装日期全部登记造册了,一式两份,一份留给合作社,一份明天送公社备案。”
林国富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
“那就让他们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江阿生嗯了一声,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林叔,油罐的事也办了一半了,孙小福帮我联系了县炼油厂,有一个淘汰下来的旧铁罐,容积够用,人家只收废铁钱,我打算把罐子拉到公社后院,灌上第一批油之后锁起来。刘主任那边钥匙我已经配好了。”
林国富听了,点了下头。
“这事你办得稳当。油罐到了之后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看着场子。”
从林国富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的路上,在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停了一下。
树干上钉着一小块木牌,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合作社招人,会水,能吃苦,找江阿生。”的字样。
是李秀兰的字迹,木牌的边缘被雨水浸得发白,那行字还清晰可辨。
江阿生伸手把木牌扶正了。
然后他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
徐青娥在灶房炒菜,李秀兰在院子里补网,苏晚晴在堂屋记账。
三个女人各忙各的,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层暖黄的亮。
江阿生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顺手把门闩上了。
李秀兰头也没抬,手里梭子翻得飞快,嘴上倒没闲着:"阿生,今天村头老王头来问了,说他侄子想上船,问咱们还缺不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