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
江阿生把外套挂好,去水缸边洗手。
“让他明天来码头找我就行。”
“得嘞。”
李秀兰把织好的半张网翻了个面。
“对了,林婉下午来过,搁了一包花生酥在桌上,说是她娘新炸的。”
江阿生走进堂屋,桌上果然放着一个油纸包,边角叠得整整齐齐。
他拆开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儿,酥得直掉渣。
他嚼完那块花生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到饭桌前。
徐青娥端菜出来,一盘辣椒炒鸡蛋,一碟咸鱼,一碗青菜汤。
热腾腾的白气在灯光底下升起来,江阿生端起饭碗。
“吃饭。”
第十天清晨,码头上的阵仗把早起赶海的人都看呆了。
八条装了动力的船一字排开,柴油机同时启动的“突突”声响成一片,震得码头边上的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船头劈开的白色浪花在晨光里翻涌着往外推,八道水痕从泊位延伸出去,在海面上画出八条平行的白线,像是有人用刀在深蓝色的绸布上划了八刀。
江阿生站在头船的船尾,手扶着舵杆,看着身后七条船依次跟上。
赵大海带一组跑外侧中段。
李大江带龙头镇的新动力船跑内侧。
陈闯和刘根生居中策应。
这是合作社第一次全员出动。
三个小时后,渔船陆续返航。
最先靠岸的是赵大海那组。
三条船甲板上铺满了黄鱼和梭子蟹,活水池里还养着两条品相上佳的石斑。
紧接着李大江的船也靠了岸,四十几斤黄鱼加一筐皮皮虾,比他摇橹时候一天的产量翻了三倍。
最后一艘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老钱头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一条接一条的船靠岸、卸货、过秤,嘴巴张着就没合上过。
“这……这一天顶得上咱们以前半个月的。”
江阿生跳下船的时候,苏晚晴已经搬了张桌子在码头上坐好了。
她摊开账本,捏着铅笔,赵大海每报一条船的渔获她就低头记下一行字。
中午之前所有渔获统计完毕。
苏晚晴把总数加了两遍,抬头看了江阿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亮。
“今天全社总产量一千零几十斤,光是黄鱼就收了四百多斤。”
江阿生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
“分货。挑出品相最好的送海天酒楼,次一等的留给省交际处和机械厂食堂,剩下的走码头散卖。”
李秀兰这时候已经带着两个婶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分拣。
码头上乱中有序,喊价声、过秤声、鱼尾巴拍打木桶的水声响成一片,热闹的不行。
第二天上午,工商的人又来了。
这回他们是光明正大地来的。
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公社门口,下来的除了上次那两个干部,还多了一个年纪大些的中年人,那人戴一副黑框眼镜,夹着公文包。
三人直接去了公社大院。
不到半小时,刘主任的电话打到了码头。
“阿生,县工商局的人在我办公室,他们要求查阅合作社的船只登记资料和发动机采购凭证。按照规定,我们无权拒绝。”
江阿生握着话筒,语气平稳:“资料在我三嫂的账本里,我这就让人送过去。”
“他们已经到你那儿了。”
江阿生转过头。
码头入口处,那三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戴眼镜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公文包夹在腋下。
“好,我自己接待。”
江阿生挂了电话,拍了拍手上的鱼鳞,迎了上去。
“你们好,我是青山渔业合作社的负责人江阿生。”
戴眼镜的中年人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县工商局市场科,姓魏。我们来核查一下你们合作社的船只数量和发动机采购情况,有人反映你们在未报备的情况下私自添置了大量设备。”
“设备是正规渠道买的,有发票。”
江阿生侧身让了让。
“请进。”
他把三人领到码头边上搭的简易棚子里,苏晚晴已经把账本、发票存根、公社批文和船只登记表全部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了。
她在旁边多放了一摞发动机安装登记册,每台机器的出厂编号、购买日期、安装日期、安装人员签名,一栏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姓魏的干部坐下来,拿起登记表翻了翻,又拿起发票存根对着光照了照。
他翻得很细,一页一页过,手指点着日期和数字逐项核对。
江阿生站在桌旁,全程没有说话。
大概过了半小时,姓魏的把所有资料合上,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登记表上写了十一条船,码头上停了九条,还有两条呢?”
“白沙镇两条帆船,暂时没有装发动机,目前跟其他船只合着作业。如果需要,明天可以开过来现场核对。”
姓魏的拿起登记表又看了一遍,放下之后又看向江阿生。
“发动机采购有公社批文和机械厂发票,手续完备。船只登记数量与实际相符,动力设备变动也有记录,资料没问题。”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回腋下,冲另外两个同事抬了抬下巴。
“走了。”
江阿生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三人朝吉普车走过去。
姓魏的拉开车门的时候,江阿生忽然开了口。
“魏同志。”
姓魏的停了一下,回过头。
“下次再有这类核查,可以直接跟我联系,不用让公社转电话。合作社的账目随时欢迎查,随时都可以看。”
姓魏的看着他,动作停顿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行,我记住了。”
吉普车沿着土路开走了,扬起一层薄灰。
赵大海从船后头探出脑袋,长出一口气。
“查完了?”
“查完了。”
“没事了?”
江阿生转身走回棚子,把桌上散落的资料收拢起来递给苏晚晴。
“本来就没什么事……三嫂,把这些重新装订好。”
苏晚晴接过资料,低头叠了叠,忽然问了一句:“阿生,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