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也不怕,查一千次也是同一份资料,不过他们不会来太多次了,这次查不出问题,下次还来,那他们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
当天下午,江阿生让孙小福跑了一趟镇上邮局,给省交际处的何志远寄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是汇报合作社近期发展情况,附了一份船只统计表和渔获产量简报,末尾加了一句:近期有县工商部门来社核查,已提供全部备案资料,手续完备。
何志远的回信比预想的来得快。
第三天上午,邮递员就送来了一封贴了八分钱邮票的挂号信。
江阿生拆开,何志远没有多写寒暄话,只在末尾加了一句:“已转陆处长知悉。你那边的事,省里有人盯着。”
江阿生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下午他去了趟码头仓库后面的空地。
孙小福正在跟两个帮手装一个两米多高的旧铁罐,罐体刷了一层防锈漆,表面还残留着“【表情】【表情】炼油厂”几个褪色的红字。
“阿生哥,罐体我检查过了,不会漏,底部垫了砖,离地半尺防潮,准备工作做完了,明天直接灌油就行。”
孙小福从罐子后面钻出来,满手油漆。
江阿生围着罐子转了一圈,他伸脚踩了踩底座的砖块,还挺稳当。
“油从哪儿来?”
“粮站老张那边打了招呼,第一批先从咱的正式额度里提,拉回来灌进去存着,下个月的额度到了再补。”
“公社那边钥匙?”
“刘主任一把,你一把,我配了两把,另一把备用,放你三嫂那儿。”
江阿生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孙小福。
“辛苦了,这罐油装满了应该够全社跑一个月。”
孙小福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咧嘴笑了笑。
“阿生哥,咱们现在有船有油有机器,下一步呢?”
“下一步——”
江阿生拍了拍罐体,金属发出嗡嗡的回响。
“把白沙镇那两条船的动力装上,然后把陈闯培养得能独立带船,一个月之内,合作社的船要稳定在十条动力船以上。”
孙小福认真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江阿生正在码头检查最后一条船的缆绳,林国富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他从车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县里的文件,刘主任让我转交的。”
江阿生拆开看了看,是关于“渔业生产先进单位”评选的通知,县革委会发起的,要求各公社推荐候选单位上报。
公社打算推荐青山渔业合作社。
“林叔,这件事是——”
“刘主任帮你报的。”
林国富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掏出烟袋。
“他说你这个合作社的成绩摆在那儿,不报上去是公社的失职。而且……”
他磕了磕烟锅子。
“拿了先进单位,以后谁再想查你,得先过县里这一关。”
江阿生把文件折好放进兜里。
“替我谢谢刘主任。”
林国富抽了两口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阿生,婉儿这几天老是往码头跑,嘴上说是帮我传话,但其实我什么都没让她传。”
他偏过头看了江阿生一眼。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江阿生靠在船舷上,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
“等白沙镇那两条船全跑起来了,合作社的产量稳定在一天一千斤以上,我就上门提亲。”
林国富嘬了两口烟,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袋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上自行车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丢了一句:“行,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江阿生到码头的时候发现多了几张新面孔。
三四个年轻后生站在他那条头船旁边,其中一个他认得,是老钱头的侄子,叫钱小海,二十出头,晒得黢黑,一看就是海边长大的。
“阿生哥!”
钱小海第一个冲他招手。
“我叔让我来的,说我水性好,干活不惜力,问你能不能收。”
江阿生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另外三个,都是生面孔,但身上都有那股海边的腥咸气,裤腿卷着,脚上趿着塑料凉鞋,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
“会下水吗?”
“会!”
钱小海把上衣一脱,精瘦的胸膛上挂着水珠子,“我能在水下憋两分钟。”
江阿生转头看了一眼正往这边走的陈闯。
“陈闯,人你带。先跑两天中段,试试深浅。”
陈闯走过来,从钱小海到最边上一个瘦高个儿,挨个扫了一遍。
“行。上船吧。”
四条新鲜年轻的身影跳上船,甲板被踩得咚咚响。
陈闯上了船尾发动柴油机,突突突的声响里,钱小海趴在船舷上冲着岸上喊了一句:“叔!我上船了!”
老钱头在码头上挥了挥手,手里的草帽摇晃着,嗓门压过了发动机的噪声。
“好好干!别给你叔丢人!”
船开了出去。
江阿生站在码头上目送了一阵,转身去看新到的一批渔网。
李秀兰正蹲在地上清点网具,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句:“阿生,你现在都快成船老大了。”
“船老大是管一条船的。”
江阿生弯腰拎起一张网抖了抖,网线绷得均匀。
“我这叫——”
“叫什么?”
他没接话,把网叠好放进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公社方向走。
傍晚,江阿生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林婉正踩着凳子往货架顶层摆货。
她踮着脚尖,手指头够着玻璃罐的盖子往上送,整个人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
江阿生脚步停了一下。
“够得着?”
林婉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玻璃罐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
她低头看到是他,脸上又添了一抹新的绯红色。
“够……够得着。”
她把罐子稳好,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爹跟我说了。”
江阿生靠着供销社的门框,双手插兜。
“说什么?”
“说你等白沙镇的船装完了就来……”
林婉的手停了一下,攥着围裙边角的指头蜷了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那……什么时候装完?”
“快了。”
江阿生站直,转身要走。
林婉在后面追了半步,喊了一嗓子。
“花生酥还有!你要不要?”
江阿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留着,到时候我上门连人一起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