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最后那条船装上发动机的那天是个阴天。
前两条无动力的船已经在过去几天陆续装完试跑了。
龙头镇那条龙骨老化的船,三天前孙小福带着陈闯加了两块加固板,重新做了密封,发动机装上之后跑了两趟近海,稳当得很。
白沙镇第一条船两天前装的,姓吴的当天下午就驾着船在近海兜了一个多钟头,回来之后拉着孙小福的手不放,说了不下十遍“谢谢”。
今天这一台是最后一条,白沙镇剩下的那条帆船,装完这最后一台,合作社十一条船就全部有了动力。
铅灰色的云压在海面上,风不大,浪也不急,这天气情况正好试船。
江阿生站在码头上,看着孙小福拧完最后一颗螺栓,往油箱里灌了柴油,拉了三次启动绳。
“突突突——”
孙小福蹲在机器旁边听了一分多钟,站起来冲江阿生竖了个大拇指。
“没问题。”
姓周的老渔民一直蹲在旁边没说话,听到孙小福说“没问题”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摸了摸那台崭新的发动机,粗糙的手掌在灰漆缸体上停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江阿生才开口:“上去跑一圈,就近转,别跑远,回来告诉我感觉。”
姓周的跳上船,启动机器,船头慢慢调向海面。
船身切开水面的时候比帆船稳得多,白色的浪花贴着船舷往后卷,一条漂亮的水痕拖出去十几米远。
他一个人驾着船在近海兜了将近半小时才回来,靠岸的时候,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跳上码头,膝盖有一瞬间的弯曲,像是腿软了一瞬。
“阿生……”
他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没出来,只是使劲攥了攥江阿生的胳膊,指头嵌进去的力度极大。
江阿生拍了拍他的手背。
“明天开始正式跑中段。让李大江带你两天,熟悉航线之后自己单跑。”
三条无动力的船全部装上发动机的第二天早上,江阿生把所有社员叫到码头边上开了个短会。
十一条船整齐地泊在码头两侧,船壳刷了新的桐油,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柴油机的排气管干干净净,缆绳换成新的,连船头的铁锚都重新上了漆。
“从今天起,合作社的渔船分三班倒。”
江阿生站在码头的木桩旁边,声音不高,但码头上十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早班五条船跑深海,中班四条跑中段,晚班两条在近海收网。人歇船不歇,轮着来。”
赵大海举手:“早班我带?”
“你带早班深海,陈闯带中班,李大江带晚班。”
江阿生看了三人一眼。
“我机动,哪里有情况我去哪里。”
苏晚晴站在人群后面,低头把三班倒的分配方案抄进账本的新页面里。
铅笔尖沙沙响了一阵,她抬头看了江阿生一眼。
全社十一条船动力齐备的第四天,日产量突破新高。
那天傍晚苏晚晴合上账本,手指按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反复加了两遍才抬头。
“一千二百四十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秀兰正在择菜的手停了,徐青娥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
江阿生靠在堂屋的门框上,看着苏晚晴把账本转过来给他看。
那行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一道横线标了重点。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道横线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油罐够撑多久?”
“灌了三分之二了,够全社跑二十天。下个月的额度到了再补满。”
“只要油不断,船就不停。”
第二天一早,三条班次的船依次出港。
早班五条船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出发了,船头的灯光在海面上排成一串,像一条移动的珍珠链。
中班四条船出发的时候天刚亮。
晚班两条船留在近海,等潮水涨到合适的位置再下网。
江阿生站在码头上看着中班的船驶出湾口,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大腿。
他掏出来看了看,是一封折好的信,何志远前两天寄来的,他揣在身上一直没拆第二遍。
信上除了之前说的那些,末尾还有一段话,他当时扫了一眼,现在重新展开细看了一遍。
“陆处长下个月中旬会到你们县里参加一个渔业工作会议,届时可能会去你们合作社实地察看,你提前做好准备。”
江阿生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陆处长要来,以正式工作会议顺道察看的名义,意味着随行的至少还有秘书和若干干部。
他转身往回走,直接去了公社。
刘主任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
听了这个消息,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陆处长要来?你确定?”
“何志远的信上说得很清楚,下个月中旬。”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好事,也是考验,省里的人来看你的成绩,可他来看的不光是你的渔获,还有你的管理。”
江阿生在他对面坐下。
“所以我需要提前准备。”
刘主任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第一,码头要收拾干净。第二,所有账目重新核查一遍,不能有任何漏洞。第三——”
他顿了一下。
“我得让所有社员在那个时间段全部穿着像样的衣服,船得刷一遍桐油。”
刘主任听得仔细,末了点了点头。
“公社这边需要配合什么?”
“到时候借公社的会议室用一下,陆处长要是想听汇报,不能站在码头上吹风。”
“行,我来安排。”
从公社出来之后,江阿生去了林国富家。
林国富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江阿生进来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嵌。
“有事?”
江阿生把陆处长要来的事说了,又补了一句自己的计划……
“做工作服?”
林国富擦了把手上的汗。
“这得花钱。”
“合作社出。每人两套,蓝色的确良,左胸口绣上‘青山渔业合作社’几个字。”
林国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做事越来越像个当家的了。”
江阿生站在院子里,看着林国富把斧子搁回墙边,忽然开口。
“林叔,今天白沙镇和龙头镇的船全跑起来了,十一条船,全部都有动力了。”
林国富回过头。
“……等陆处长这次来完了之后,我就正式上门提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