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富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直了身子。
“认真的?”
“认真的。”
林国富看着他,目光在江阿生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这是婉儿她妈留下来的。”
他把盒子递过来。
“我本来打算等她出嫁的时候给她。你先拿着,到时候一起带过来。”
江阿生接过盒子,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银镯子,细细的圈,花纹简单,擦得亮亮的。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贴身口袋里。
“林叔,这东西我替她收着。等那天到了,我亲手给她戴上。”
林国富背过身去弯腰拾掇散落的柴火,但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行了,滚吧,别在我这儿杵着。”
江阿生转身走了。
第二天开始,江阿生带着赵大海、李秀兰和苏晚晴分头准备。
苏晚晴负责账目。
她把近一个月所有收支重新核算了一遍,按日期装订成册,封面用毛笔写了“青山渔业合作社账目总览”几个字。
李秀兰负责联系裁缝。
她在镇上找了一家老裁缝铺,量了所有社员的尺寸,定了蓝色布料,左胸口的字用白线绣,大些醒目。
赵大海负责码头。
他把所有船只的缆绳换成新的,生锈的螺栓上了黄油,船壳用桐油重新刷过,连码头上那根拴缆绳的木桩都重新漆了一遍。
钱小海那几个年轻人被派去清理码头上的杂物。
该扔的扔,该收的收,码头上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第十天,江阿生去镇上取工作服。
老裁缝铺的后屋里码着整整齐齐两摞蓝布衣服,左胸口的白字绣得端端正正——“青山渔业合作社”。
江阿生拎起一件抖开看了看,面料厚实,针脚密实,翻过来看领口内侧还缝了每个人的姓名布条。
他把工作服捆好,扛在肩上走出裁缝铺。
供销社门口林婉正站在台阶上晒干货,看到他扛着一大摞蓝布衣服从街对面走过来,愣了一下。
“这是——”
“社员的工装。”
林婉走近几步,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件。
白线绣的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手指在“青山”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嗯。”
江阿生把衣服往上掂了掂。
“陆处长来的时候,社员穿得整整齐齐地站在码头上,多好看。”
林婉收回手,退后了半步,仰头看着他。
“阿生,你现在做的事情,越来越大了。”
江阿生看着她。
“大了以后才能养的起你。”
林婉的耳根红了一下。
她转身回供销社去了,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
当天下午,所有社员领到了两套工作服。
赵大海第一个套上试了试,抻了抻袖子,原地转了一圈。
“合身!”
陈闯穿着新衣服站在码头上,后背那半尺长的旧刀疤被蓝布遮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胸口的字,嘴角抿了一下。
李大江抱着两套衣服回了家,第二天出海之前换了新的上船。
他老婆站在岸上远远看着,喊了一句:“老李,你穿这身像个干部!”
李大江回头冲她吼了一嗓子:“干部算个屁!江阿生让我穿的!”
码头上响起一片笑声。
江阿生站在头船上,看着码头上一个个穿着蓝布工装的社员上船解缆。
他拉了一下启动绳,柴油机稳稳地转起来。
“出海。”
船头调向深海方向。
十一条船依次驶出泊位,蓝色的工装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陆处长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十一条船全部靠岸停泊,船头一律朝外,缆绳系得整整齐齐。
所有船员穿着蓝布工装站在各自的船边,从左胸口“青山渔业合作社”的白字到脚上的解放鞋,全部干净齐整。
江阿生站在码头入口处等着,身上也穿着那件蓝布工装,衣服今天头一回上身,布料还带着裁缝铺那股浆洗过的味儿。
上午九点整,两辆黑色轿车沿着土路开了过来。
头一辆是县里派来的吉普,后面那辆是省城的牌照,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是跑了不短的路。
车停稳之后,陆处长先从后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上回在酒楼开业时见到的模样正式了不少。
他站定之后先环顾了一圈码头,目光从整整齐齐的船只上扫过去,在那片蓝色工装上停了一瞬。
刘主任迎上去握手寒暄,县里的陪同干部跟在后面。
江阿生站在一旁等刘主任介绍到他的时候才往前走了两步。
“陆处长,又见面了。”
陆处长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力道不重,时间不短。
他打量了江阿生一眼,目光在那件蓝布工装上停了一拍。
“这衣服不错。”
“合作社社员的工装,统一做的,方便认人。”
陆处长点了下头,嘴角上扬了一些。
接下来的流程分成两段,先在码头上实地察看,再去公社会议室听汇报。
江阿生领着众人沿着码头走了一圈。
每经过一条船,船边的社员都站着没动,有的人紧张得绷着嘴角,有的人偷偷拿余光去瞟那些穿皮鞋的干部。
江阿生没有安排任何人讲话,只是让陆处长自己看,船的发动机、渔网的存放、活水池的布置、岸上分拣区的流程,所有东西都摆在明面上。
陆处长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一句,问到发动机来源的时候。
江阿生实说了:“县机械厂翻新的旧机器,一台一百二,有发票有保修。装到现在跑了快一个月了,没出过大毛病。”
他问到产量的时候,江阿生报了个数:“昨天全社总产量一千二百多斤。一个月之前这个数字是三四百斤。”
陆处长点了点头。
跟在他后面的县里陪同干部里,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现场察看用了将近一个钟头。
然后众人移步公社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摆了十几把椅子。
陆处长坐在主位,江阿生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白桌布的会议桌。
苏晚晴提前把账本和资料摆在桌上,封面朝上,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汇报的内容江阿生提前准备过。
他站起来说了大概十五分钟,说到发展规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之内,合作社的动力船我准备增加到十五条,半年之内覆盖整个青山镇沿海所有渔村。一年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