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阿生说着看了陆处长一眼。
“——在这条海岸线上,我想把现在这个项目做成一个成体系的渔业产销网络,渔民只管出海打鱼,剩下的事合作社统一解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县里的陪同干部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面色复杂。
陆处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刚才说的成体系的产销网络,具体怎么实现?”
“渠道已经铺了两条。”
江阿生竖起手指。
“海天酒楼走高端零售,省交际处走特供。下一步要打通的是普通渔获的日常消化,县机械厂食堂已经签了采购协议,镇上供销社那边也在谈。只要走货量上去了,成本压下来,渔民到手的钱只会更多。”
陆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资金呢?扩张需要钱。你的合作社现在账上能拿出多少?”
“扣除日常运转和预留储备,目前可动用资金大概在两千块左右。三条新船的定金已经够了,后续的柴油和网具消耗可以靠日常收入滚动解决。”
江阿生这话一出来,县里陪同干部里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陆处长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今天我看到的和听到的,我都会如实反映到报告里。”
汇报结束之后,陆处长在公社食堂吃了午饭,席间只留了刘主任和江阿生作陪。
饭桌上的话比会议室里松快不少,陆处长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嚼了两下。
“这鱼是你们合作社出的?”
“今天早上刚靠岸的。”
“新鲜。”
陆处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小江,你这一年干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从一个人一条破船,到现在的十一条船、十几个社员,时间不长,步子不慢,但步子越快越要踩稳……毕竟人多了,钱多了,盯着你的人也多了。”
江阿生把筷子放平。
“我知道。所以我的账目每笔都记得很清楚,手续也该办的都办,该报备的从来没有落下。”
陆处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临上车之前,他站在车门旁边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我想看到你那个‘十五条船’的计划已经动了。”
江阿生站在车旁边,风吹着他的蓝布工装下摆。
“我不会让您白跑一趟的。”
陆处长笑了一下,弯腰上了车。
刘主任站在公社门口目送车尾消失,转头看了江阿生一眼。
“他说‘如实反映到报告里’,这就等于肯定了。”
江阿生站在太阳底下,口袋里的银镯子盒子硌着大腿,硬邦邦的。
当天下午,陆处长来视察的消息就在码头上传开了。
赵大海从船上跳下来,一把扯开嗓门:“听说陆处长对你的汇报很满意!”
江阿生正在整理渔网,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的?”
“刘主任说的!刚才他路过码头的时候亲口跟我说的!”
旁边的渔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问。
江阿生把渔网叠好放进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众人一圈。
“满意不满意,得等报告出来才知道,现在说这些还早。”
赵大海不依不饶:“那咱们的船还加不加?十五条的计划还搞不搞?”
“加。”
江阿生把手在裤腿上擦干。
“报告出不出,船都要加,这是咱们自己的事。”
当天晚上,江阿生一个人坐在码头的木桩上,一直坐到天完全黑透。
海面上只有远处几条晚班船返航的灯光在移动,渔火一明一灭的。
他在木桩上坐了很久,直到晚班船靠岸的动静把他拉回来。
陈闯跳下船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社长,还不回去?”
“这就走。”
江阿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陈闯。”
“嗯?”
“明天出早班的时候,帮我留一条船。我要出趟海。”
陈闯应了一声:“行。”
第二天天没亮,江阿生一个人驾着船出海了。
他沿着海岸线往南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在一片浅水区抛了锚。
他穿上潜水衣下水的时候,红色气流跟往常一样出现了。
但这一次他只是在海底慢慢游了一圈,在水底待了不到十分钟就浮上来了。
他爬上船之后坐在甲板上,把面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看着东边天线上正在升起的太阳。
上一世的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三个哥哥出海打鱼,也是在这片水域。
那时候他只有十四五岁,手里攥着一把磨钝的鱼叉,蹲在船尾看三个哥哥撒网。
他们的背影宽厚而粗糙,站在晨光里像三堵墙。
后来那三堵墙都没了……
江阿生收回目光,把面镜放回工具箱,启动了发动机。
船头调转方向,朝码头驶回去。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林国富家。
林国富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进来,手里的鸡食盆子晃了一下。
江阿生站在院子中央,腰板挺得笔直。
“林叔,陆处长来过了。”
林国富把鸡食盆子放下。
“我知道。”
“今天码头上没有什么大事,晚班船正常回来了。合作社这周的总收入我让苏晚晴算过了,比上周涨了两成。”
林国富看着他,没说话。
江阿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捏在手里。
“明天上午我过来提亲。”
林国富站了几秒,转身走回屋里。
门帘掀开又落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里头闷闷地传出来。
“知道了。”
江阿生把盒子放回口袋,转身走出了院子。
从林国富家出来的时候,他路过供销社门口。
林婉正蹲在台阶上清洗一个木盆,盆里的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
他停了一下。
林婉感觉到有人站在跟前,抬起头。
江阿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我过来。”
林婉的手攥紧了围裙边角,指头蜷了蜷。
“……来干什么?”
“来吃饭。”
他说完走了。
林婉蹲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木盆里的水,水面映着她的脸,被波纹搅得晃来晃去。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纹散开又合拢,那张脸红得都快滴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