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阿生推开院门。
他身上那身过年才上身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他磨着徐青娥连夜给他熨了一下,衣领和袖口压得平平整整。
为了搭配那身中山装,他昨天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双新布鞋。
江阿生对着镜子用清水把头发抹了两遍,梳得服服帖帖,才算罢手。
听见外头的动静,徐青娥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把手里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两条大鲤鱼,早上刚杀的。”
“谢谢大嫂。”
“还有这个。”
李秀兰从屋里拎出一瓶白酒,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
“我昨天让孙小福从镇上打来的,纯粮酒,咱们自家买不到这么好的。”
江阿生接过酒瓶掂了掂,重的。
他看了李秀兰一眼,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筐子,嘴上嘟囔了一句:“少看我。头一回上门提亲,空着手像什么话。”
苏晚晴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红纸包,直接塞进江阿生的外套口袋里。
那个纸包不厚,摸上去应该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江阿生把三样东西都归拢好。
油纸包的鱼、红标签的白酒、红纸包的钱,加上口袋里那个银镯子盒子,五个人的心意,几家人的分量,全压在他肩膀上。
“我走了。”
三个女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门去。
李秀兰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成了回来吱一声!我们好做饭!”
江阿生没回头,摆了摆手。
去林国富家的路不长,不到一里地。
江阿生的步子不快不慢,左手提着鱼和酒,右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那个盒子。
到林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房的炊烟,混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
他伸手推门。
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
院子里洒扫得干干净净,水缸边沿没有青苔,鸡笼底下的粪也清过了,连廊下堆着的柴火都码得四四方方……看起来比平时齐整了不止一个档,显然有人比他还早起了几个钟头。
林国富坐在廊下,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袖口挽了两道,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看到江阿生进来,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目光在江阿生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一拍。
“来了。”
“嗯。”
江阿生走进院子,把鱼和酒放在廊下的桌上。
酒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纸包,整整齐齐码在酒瓶旁边。
林国富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坐。”
江阿生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摆着江阿生带来的东西和林国富那搪瓷缸子,再无他物。
林国富放下缸子,看着江阿生。
“你今天来,我是知道的。你带的这些东西,我也看见了。但我得问清楚,你是冲着婉儿来的,还是冲着合作社来的?”
江阿生坐在他对面,腰板挺直。
“冲着婉儿来的,合作社是工作,婉儿是家,我分得很清楚。”
林国富看着他,目光在江阿生脸上停了很久。
“镯子带来了?”
江阿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小盒子,打开盖子,放在桌上,推到林国富面前。
林国富拿起盒子看了一眼,把盒盖合上,推了回去。
“这东西你给她,你给的才算数。”
江阿生把盒子收回口袋,手指按在盒面上,指腹摩过那些旧花纹……
林婉她妈留下的东西,现在轮到他递到林婉手里了。
林国富站起来,朝里屋喊了一声。
“婉儿,出来。”
门帘掀开的时候林婉是侧着身出来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碎花的布褂子,领口别了一枚别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根辫子,辫梢上绑着一段红头绳。
她站在门帘旁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捏着一块手帕。
那手帕还是上次在码头她用来给江阿生擦汗的那一条,叠得四四方方。
江阿生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把那个红盒子又掏出来,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林婉的鼻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这个是你妈留下来的。”
江阿生把盒子递过去。
“你爹让我给你,他说……”
他顿了一下,把盒子盖打开,银镯子露出来,细细的圈,花纹简单干净,在他手心窝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给的才算数。”
林婉看着那个镯子。
她的手帕攥得更紧了,指头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
她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碰了一下镯子的边缘,凉凉的,碰一下就缩回去了,然后又伸出来,轻轻托住了整个盒子。
“你给我戴。”
江阿生把镯子从盒子里取出来。
那只镯子的银圈很细,戴在她手腕上不松不紧,服服帖帖。
她胳膊的皮肤被镯子衬着,白的晃眼。
林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光,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鼻尖那股酸意压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江阿生。
“你说话得算话。”
“算话。”
林国富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转过身去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行了,吃早饭。”
早饭是林家做的,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桌上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和一盘蒸红薯。
林婉坐在江阿生旁边,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嘴角抿着,压不住那一点弧度。
林国富吃完了半碗粥,把筷子放下。
“阿生,你们俩的事定下来,我没有什么说的,但你那个合作社以后忙起来,半个月不回家也是常事,到时候婉儿……”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家。”
江阿生也放下了筷子。
“合作社的事情再多,晚上我不会在外面过夜,这条规矩定下来就不会破。”
林国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早饭,江阿生帮着把碗筷收了。
林婉在灶房洗碗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水花溅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又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