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阿生忽然开口,“下午我得去一趟县里。”
林婉回头看他。
“去干什么?”
“看新船。陆处长来过了,十五条的计划得动起来了。”
林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这刚定亲就没空陪我。”
“忙完这段就能陪你了。”
林婉低下头,手指在镯子上转了半圈。
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已经褪了,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你早点回来。”
“嗯。”
江阿生转身走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林国富正在廊下收拾柴火,看到他路过,头也没抬,只丢了一句。
“晚上还过来吃饭。”
“好。”
江阿生回了一趟自己家。
三个嫂嫂全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推门进来,李秀兰腾地站起来。
“成了?”
“成了。”
李秀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响得院子里几只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徐青娥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苏晚晴抱着账本站在门槛后面,低头假装在看什么,但账本都拿倒了。
李秀兰嗓门大得能掀屋顶:“那今晚加菜!我这就去镇上割肉!”
江阿生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别忙,下午我去县里看新船,晚饭会在林叔家吃。”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行行行!该去该去!人家把你当女婿了,你可得好好表现!”
徐青娥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放在江阿生床上。
那被子是新絮的棉花,面子上印着红色的双喜图案,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备的。
江阿生看了一眼,没多问。
他换回平时出海穿的那件蓝布工装,把口袋里的银镯子盒子空出来的位置换成了苏晚晴早上塞的那个红纸包。
他只抽了两张出来揣兜里当路费,剩下的原封不动放回苏晚晴手里。
“钱用不上,林叔那边今天没收。”
苏晚晴接过钱,在账本上补了一行备注。
她抬头看了江阿生一眼,嘴角弯着。
下午江阿生骑着自行车去了县里。
路上他想起上一世……上一世四十多岁的那个江阿生,把半辈子都扔在海上,赚了钱却不知道攒给谁花。
这一世他才二十出头,口袋里装着定亲的心事,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要给机械厂食堂送去的鲜鱼,干劲不知道比上一世多了几倍。
他蹬着自行车,把车蹬得飞快。
傍晚回来的路上,他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一下。
林婉正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看到他从门口经过,抬头看了一眼。
他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纸包。
“花生酥。”
林婉愣了一下。
“你买花生酥干什么?县里供销社卖的没我娘炸的好吃。”
“那你帮我尝尝,看谁家的好……对了,你替我给林叔说一声,
我过两天晚上再去吃饭,我明天有点事,得早起。”
林婉白了他一眼,伸手把纸包接过去,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缩了一下。
“明天我让我娘炸。”
江阿生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回头。
“那我过两天晚上带鱼过来。”
他骑着车走了,车链条哗哗响,林婉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他拐过巷口的背影。
他身上那件蓝布工装的下摆在风里翻卷着,像一片正展平的帆。
院门口,三个嫂嫂正在枣树底下择菜。
灶房里传出锅铲碰锅沿的脆响,混着笑声,飘到了巷口。
江阿生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的时候,柴火正烧得旺,窗纸被灶膛的火光照得透亮。
他跨进门槛,反手把院门带上,铰链合拢的声响闷闷的。
县造船厂在县城西郊,紧挨着一条通海的河汊。
厂区不大,两排红砖厂房,门口堆着几摞半成品的船板,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锯末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阿生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看门的老师傅问明来意,朝里面指了指:“孙厂长介绍的那位是吧?往里走,第二间办公室,找吴厂长。”
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打电话,说的是本地方言,夹杂着“价格”“工期”“上面压得太紧”几个词。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江阿生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江阿生?”
“是我。”
吴厂长没有起身,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
江阿生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那张摊开的造船图纸,边上压着一把游标卡尺和半截铅笔。图纸上画的是条九米左右的渔船线型图,标注的尺寸和用料数据写得密密麻麻。
“孙厂长跟我提过你。”
吴厂长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说你要订三条船,九米长,带动力。”
“对。”
“九米船我们有现成的型线,不用重新设计。木材用杉木,龙骨用松木,底壳刷三遍桐油。发动机你自己配还是我们代买?”
“我自己配。发动机从县机械厂拿翻新的,跟现有的船同型号。”
吴厂长点了点头,翻开桌上一个本子算了几笔。
“九米船,杉木壳,松木龙骨,不含发动机和螺旋桨,单条造价六百二。三条一共一千八百六。定金付一半,交船时结清。”
江阿生听了这个报价,伸手把桌上的图纸转过来面朝自己,低头看了一会儿。
图纸上的船型画得规整,但侧面标注的肋距和舱深数据跟他上一世用过的同尺寸船型有些出入。
“吴厂长,这个肋距是不是偏大了?”
江阿生指着图纸上船体中段的横肋间距。
“这个间距跑近海没问题,但跑深海的话,遇到大风浪船身横向刚度不够。能不能把肋距收窄一截?”
吴厂长愣了一下。
他重新看了江阿生一眼,目光里那种“来了一外行”的东西敛了半分。
“你懂船?”
“懂一点。”
吴厂长拿起铅笔在图纸上补了两笔,把肋距调窄了一些,顺手在侧面加了一道加强肋。
“这样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