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阿生看了一遍,点了下头。
“行了。船舱底再加一道隔水板,万一船壳进水不会整舱灌满。”
吴厂长的笔停了一下。
他看江阿生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头在图纸上又添了一笔。
“加隔水板要加钱,每条约多二十块料钱。”
“加。三条船每条的隔水板都做上,安全上的钱不能省。”
吴厂长搁下笔,往后靠了靠,双手重新交叠在桌上。
他看着江阿生的眼神跟前几分钟比已经没了那股应付差事的意思,多了一点掂量。
“你以前干过造船?”
“没干过。但坐船坐了几十年,知道什么船跑起来稳。”
这话一出口江阿生就意识到说漏了……他才二十出头,哪来的几十年?
但吴厂长没有细究,只是点了点头。
“三条船,九米,杉木壳松木龙骨,肋距按刚才改的走,加隔水板。含舾装不含动力,单条六百四,三条一千九百二。定金九百六,交船时结清。”
江阿生心里算了一下。
账上可动用的资金两千出头,定金付掉九百六,剩下还有一千出头周转。
交了船之后分期回款,不影响日常运转。
“定金今天付?还是可以过两天?”
“你要是能今天就付,我可以把你的船排到下批生产的前面。现在订单排到年底了,有人加塞。”
江阿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纸包。
苏晚晴早上塞给他的,他退回去了大部分,只留了一部分在兜里。
他数了六百块出来放在桌上。
“今天先付六百。剩下三百六,三天之内补齐。”
吴厂长看了一眼桌上的钱,伸手拿起来点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收据和一份合同,填了几行推过来。
“签字。三天之内补完定金,工期一个半月。”
江阿生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吴厂长从后面叫住他。
“小江。”
江阿生回头。
“你刚才说那个隔水板的事,是我这厂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都没提过的。”
吴厂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这船跑深海的话,小心一点。”
“我知道,谢谢吴厂长。”
从造船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
江阿生站在厂门口,把收据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口袋。
三条新船,一个半月之后交船,加上现有的十一条,正好十四条……
还差一条就到陆处长说的十五条了。
他跨上自行车,没有急着回家,先拐了一趟县机械厂。
孙德发正在车间里跟工人交代活儿,看到江阿生进来,擦了把手迎上来。
“船订了?”
“订了。三条九米的。”
“吴厂长那个人脾气臭,但只要把活儿说透了就好说话。”
孙德发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递给江阿生。
“下个月的发动机我已经帮你留了五台。你什么时候要提前说,我好安排检修。”
“五台?我只要三台——”
“留着。”
孙德发打断他,把烟叼进嘴里。
“五台都是翻新好的,多出来的两台你以后用得上。”
江阿生想了想,接过了烟夹在耳朵后面。
“行。五台我全要,下周来拉。”
从机械厂出来的时候,江阿生的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捆密封垫和输油管,是孙德发送的,说是上次采购多出来的库存,放在仓库里占地方,让他带回去备着用。
他骑着车出了县城,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
他先去了码头。
赵大海正蹲在船头补网,看到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开口就问:“船订了?”
“订了。三条,一个半月交船。”
赵大海把渔网往船舷上一挂,跳上岸来。
“那加上咱们现有的,就十四条了。”
“差的那条等这批船下水之后再订。”
赵大海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发动机呢?发动机的事儿定了没有?”
“孙厂长帮留了五台。下周去拉,多出来的两台先存着,等第四条新船定了直接用。”
赵大海咧着嘴笑了半天,正要说什么,码头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社长!有人找你!”
江阿生转头看过去。
码头入口处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布褂子,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身边放着一副挑担,两只筐里装着半筐杂鱼。
那人正朝着这边张望。
江阿生走过去。
“你是——”
“我叫许老三,江社长,我是杨树湾的渔民。听说你在搞合作社,我们这边也想来。我们这边十六户渔民,十五条船,全是帆船,没有发动机。徐四儿以前在你们那边搞过的事,我们这里也有人在搞。一个姓周的老板,在我们这边压价收鱼,跟你们那边的钱广发一样路数。要是你愿意,我们想合进来。”
江阿生看了许老三一眼,那人正搓着手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既希望又不太敢指望的表情。
“你们那边现在什么行情?黄鱼收多少?”
许老三苦笑了一声。
“一块一,比你们这边钱广发压的还低一毛。”
“姓周的老板是谁?”
“听说是从临海县过来的。具体什么背景不清楚,但他手底下有三四个人,天天守在码头上,谁不卖鱼给他他就让人盯谁的船。”
江阿生沉默了片刻。
杨树湾十六户渔民,十五条帆船,离青山镇不到十里路,隔着一道浅湾。
如果能把那些人拉进合作社,加上现有的十一条船,总数直接翻到二十六条,能跑的海域和覆盖的产量比现在翻一倍都不止。
但他没有急着答应。
“你吃饭了没有?”
许老三愣了一下。
“没……没有。”
“跟我回去吧,吃个便饭,边吃边说。”
江阿生带着许老三回了家。
徐青娥看到来了客人,二话没说添了副碗筷,又多炒了一个鸡蛋。
李秀兰端着菜上桌的时候打量了许老三两眼,转头朝江阿生递了一个询问的眼色,江阿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吃完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