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江阿生问了一嘴杨树湾那边的码头情况、渔船数量和渔民组成。
许老三一边扒饭一边答,他说到徐四儿当初派人来这边捣乱的时候,声音大了一些:“徐四儿的八卦都传到我们那儿去了,听你们青山的人说你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如果我们能靠上你,也就不用怕那个姓周的了。”
江阿生沉默着等许老三吃完饭,把他带到院子里。
江阿生搬了两个板凳,两人坐在枣树底下。
他这才开口讲合作社的章程。
“入社的条件很简单,渔船登记、人员登记、统一出海统一销售、分成比例按船只和产量算。发动机我可以帮你解决,柴油从合作社的油罐走,价格比散买便宜。”
许老三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那我们那十五条帆船,你能帮装多少发动机?”
“第一批只有五台,装完了先把产量拉上来,后面继续加。你们那边的船跟龙头镇的情况差不多,装了发动机之后产量翻两三倍没问题。”
许老三搓了搓手,手指头粗糙得像老树皮。
“那我回去跟大伙商量一下,要是大伙都同意——”
“你让所有户主签一份联名申请,拿到公社备个案。备案完了我带发动机过去,先装五台试水。”
许老三腾地站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江社长,我们那边有几户人家,家里穷得连补网的钱都没有了。要是入了社,能不能先赊着——”
“入社之后的第一个月,所有开销合作社垫付。等第一笔渔获卖出去再扣回来。”
许老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行。”
他挑起挑担走了。
江阿生站在院门口目送了一阵,转身回到院子里。
李秀兰正在收拾碗筷,看到他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个许老三可信吗?”
“不知道。”
“那你……”
江阿生走到水缸旁边,舀了瓢水洗手。
“明天我跑一趟杨树湾就什么都知道了。”
李秀兰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
“又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做什么?我只是去看看情况。”
当天晚上江阿生去林国富家吃了晚饭。
桌上多了两道菜,林婉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鱼。
饭后江阿生在院子里把杨树湾的事跟林国富说了。
林国富听得很仔细,末了把烟袋锅子磕了磕。
“杨树湾那个地方我去过,地方比咱们这边偏,渔民比咱们这边苦。他们那边没有大队撑腰,谁来了都能欺负一把。”
“所以我想把他们拉进来。”
林国富看了他一眼。
“十五条帆船,十六户人,拉进来不是小事,你一个半月之后还有三条新船要交,现在又要添十五张帆,你能张罗得过来?”
“张罗不过来也得试试,十五艘船只是一个起点,这条海岸线上缺的是一根把所有人串起来的绳子。”
林国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屋之前丢了一句话。
“明天去杨树湾的话,你得带个人一起,那边水浅,路不好走,多个人搭把手。”
江阿生应了一声。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经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窗子已经暗了——
林婉今天歇得早。
他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口袋里的收据和许老三带来的信叠在一起,纸角抵着纸角,硬硬的。
第二天天没亮江阿生就起了床。
他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陈闯已经推着自行车在巷口等着了,他那身蓝布工装的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腕子。
“林叔让你带上我,让我跟你去。”
江阿生把牙缸放下,看了他一眼。
“吃早饭了?”
“吃过了。”
“那就走吧。”
两个人各骑一辆自行车,沿着土路朝杨树湾方向骑。
江阿生骑在前面,陈闯跟在后头,车链条哗哗响着,一路顺着海岸线往南。
两人统共骑了不到四十分钟,前方的海湾拐角处露出几根低矮的桅杆。
杨树湾到了。
码头比青山镇的小一半还多,泊位上歪歪斜斜拴着十几条木帆船,船壳漆皮脱落了大半,缆绳磨得起了毛。
岸上用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破旧的帆布棚,棚子底下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那人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一杆秤,旁边站着两个胳膊抱胸的汉子。
棚子前面排着七八个渔民,每人面前搁着一筐鱼,脸上的表情跟青山镇被钱广发压价时一模一样。
他们憋屈、认命、咬着后槽牙把鱼往秤上搁。
一旁的许老三正蹲在码头尽头的石阶上等江阿生他们。
他急得跺脚,几次四处张望,都恨不得江阿生能赶紧出现在他的面前。
好让这些渔民们不被那个姓周的畜生欺负。
许老三的嘴唇动了动,他眼尖的看见了江阿生和陈闯的身影。
看到江阿生推着自行车过来,他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迎上去。
“江社长!你来了!”
江阿生把自行车靠墙锁好,朝棚子那边抬了抬下巴。“姓周的?”
“就是他。”
许老三压低声音。
“这人天天在,从早坐到晚,黄鱼一块一收,比昨天又降了五分。”
江阿生站在码头边上把整个场地扫了一遍……
十几条帆船,七八个正在卖鱼的渔民,棚子底下三个打手,路边还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车厢里扔着几个空冷藏箱。
“联名申请签了吗?”
“签了,十六户全签了。”
许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按着十几个红手印,边角还沾着鱼鳞。
江阿生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走,我们过去看看。”
他说完大步朝棚子走过去。
陈闯默不作声地跟上,步子比江阿生慢了半步,正好卡在他侧后方一个能随时伸手的位置。
正如林国富所说,杨树湾这个村子落后,不知深浅,他得替江阿生防着点,不然林国富也不至于会让陈闯跑这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