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底下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低头数钱,感觉到有人站到桌前,抬了一下眼皮。
男人四十岁上下,面相圆润,嘴角天生往上翘着,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收鱼?”
“不收。”
江阿生站在桌前。
“跟你聊个事。”
灰夹克的手停了一下,把数好的钱递给旁边一个渔民,转头正眼看着江阿生。
“你是谁?”
许老三从旁边探出头来。
“周老板,这位是青山渔业合作社的江社长。”
周老板眼里的表情变了一瞬,他嘴角的笑意还在,眼皮沉却了半度。
他往后靠了靠,把烟叼回嘴里。
“哦,江阿生?久仰。”
他吐了口烟。
“你们青山那边的事我听说过。你搞你的合作社,我收我的鱼,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你收鱼的地盘是杨树湾。杨树湾的渔民要入我的合作社,他们的鱼以后走合作社的渠道。”
周老板嘴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慢慢把烟夹下来,在桌沿上弹了弹灰。
“你说入就入?渔民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江阿生转过身,对着那几个正排队卖鱼的渔民扬了扬声音:“各位叔伯兄弟,我是青山渔业合作社的江阿生。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想不想让自家的鱼卖到两块五一斤?”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渔民互相看了看,有人手里的鱼筐都忘了放。
许老三在人群后面开了腔:“老刘,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合作社,就是江社长的。人家青山那边收黄鱼两块五一斤,梭子蟹十二!比这边高一半都不止!”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渔民迟疑着开口:“那……那咱们也能卖那个价?”
“能。”
江阿生看着他。
“入社之后统一出海统一收购,价格按码头行情走,不压价、不欠款。第一条规矩就是社员卖鱼的钱当天结清。”
周老板把烟掐了,站起来。
他比江阿生矮了半个头,他身边两个壮汉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江社长,你这么做不合适吧?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拉人?”
江阿生转过头看着他。
“杨树湾什么时候成你的地盘了?你是本县人?在杨树湾有船?有渔场?还是给这里的渔民修过一条船、买过一张网?”
周老板的脸沉了下来。
“你一个开皮卡收鱼的,跑到渔村来压价收货,谁给你的权利把别人的码头叫成你的地盘?”
周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江阿生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江阿生,你上回弄掉了一个姓钱的,就真以为自己能把整条海岸线都吃了?临海县那边盯着你的人多的是……你收一个杨树湾试试,看后面还有没有人来收你的那个什么合作社。”
江阿生看着他的眼睛。
“你回去告诉临海县那边的人,蒋德厚是蒋德厚,你是你。你要是觉得蒋德厚倒了之后,你还能在杨树湾把压价的买卖做下去,你尽管试试。但今天只要有一个杨树湾的渔民愿意入社,今天他的鱼就按两块五走,你拦得住你就拦。”
他说完转回身,看着那个五十来岁的老渔民。
“老叔,你的鱼今天卖不卖?”
老渔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筐里那三十斤黄鱼,又抬头看了看周老板那张阴沉的脸。
他攥着鱼筐边沿的手指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许老三在旁边喊了一声:“老刘!你想想你上个月卖鱼的钱够不够买米!还犹豫啥!”
老刘把牙一咬,弯腰端起鱼筐,从周老板的秤前面走开了。
他走到江阿生面前,把筐往地上一放。
“卖!两块五一斤!三十斤!”
江阿生转头看了陈闯一眼。
陈闯从腰包里掏出钱,按两块五的价数了七十五块递过去,纸币崭新,在晨光底下哗哗地响。
老刘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一张一张数了两遍,抬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江社长,我这条船,以后跟你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第三个渔民从周老板的队列里走出来……不到十分钟,七八个正在排队的渔民全散了。
有人提着鱼筐往江阿生这边走,有人干脆把筐子一抬直接回了家,连价都不问了。
周老板站在棚子底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身边两个壮汉想动,但看了一眼陈闯站在江阿生身后的姿态又收了回去,这人不简单。
周老板弯腰把桌上的秤拎起来,塞进皮卡车厢,冲两个壮汉摆了摆手。
“走。”
皮卡发动机响了。
车厢里的空冷藏箱咣当咣当响着,扬起一阵灰,沿着土路往北开走了。
码头上剩下的渔民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有人沉默着,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许老三急急地凑到江阿生跟前,声音里压着兴奋:“周老板真走了!江社长,那咱们……?”
“不急。”
江阿生看着码头上剩下的渔民。
“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入社的明天早上来青山码头登记,带船带人带户口本,不入的也不强求,以后想通了随时可以来。”
他把自己家的地址和码头的位置跟许老三说了两遍,让他记清楚。
许老三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遍才记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江社长,你放心。我今晚挨家挨户去说!明天一准带人过去!”
回去的路上,陈闯骑在江阿生旁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青山镇的时候他才开口,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到了嘴边:“社长,今天那个姓周的……”
“我知道。”
江阿生蹬着自行车。
“蒋德厚虽然倒了,但他手里还有不少人可以用,姓周的可能只是他们放出来探路的。”
陈闯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凉拌。”
江阿生把车头偏了一下,绕过路上一个水坑。
“他们来一个,我赶一个,只要码头上渔民赚到钱了就行。”
陈闯踩了一脚加速蹬到了前头。
回到青山镇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江阿生直接去了林国富家。
林婉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到他从院门口进来,她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