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阿生把杨树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周老板被赶走的时候。
林婉把手里的衣服抖开挂上竹竿,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去跟他们谈,也不怕出事。”
“我带了陈闯。”
“带了陈闯你们也只有两个人而已,对方但凡比你们多一个人都是优势。”
江阿生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可是不去看看不行,我得对合作社的渔民负责。”
林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走进灶房端了一碗晾凉的绿豆汤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了。
碗沿上搁着一柄勺子,勺柄朝着他的方向。
江阿生端起碗喝了两口,绿豆汤不甜,凉得正好。
他放下碗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林婉又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明天杨树湾的人来了,我也要在。”
江阿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供销社那边怎么办?”
“请假,偶尔请一天不要紧的。”
他点了下头。
“行,明天早上码头见。”
从林家出来的时候,李秀兰正站在自家院门口张望,看到他回来就嚷开了:“听说你把杨树湾那个姓周的也撵跑了?”
“消息倒是快。”
江阿生推开院门走进去。
“谁跟你说的?”
“许老三刚才托人带话来了,说码头上的渔民让他带句谢谢。还说明天一早带人过来。”
李秀兰跟在他屁股后面追问。
“真的十六户全来?”
“不知道,应该至少有一半会来。”
当天下午江阿生把赵大海叫到码头,把明天的安排说了。
赵大海听完之后面露喜色,但很快又拧起眉头:“十五条船,十六条人,入社登记得费不少功夫,三嫂一个人记不过来。”
“林婉明天过来帮忙。”
赵大海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开了。
“行行行,那够了。一个管账一个管人,你啥都不用干了。”
“我明天出海。”
江阿生拍了拍船板。
“人来了,船进了,产量要跟上。岸上的事交给你们,海上的事交给我。”
第二天一早,杨树湾的人果然来了。
江阿生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到码头的时候远远看到一排黑压压的人影站在泊位边上。
十六条汉子,年纪最大的快六十了,最小的看着不到二十,都穿着打补丁的布褂子,脚上趿着塑料凉鞋,身后整整齐齐拴着十五条帆船,船壳虽然旧,却擦得干干净净。
许老三站在最前面,看到江阿生过来,使劲挥了挥手。
“江社长!人全来了!十六户,一条没少!”
码头上摆了两张桌子,苏晚晴和林婉各坐一张。
苏晚晴面前摊着账本和登记表,林婉面前放着户口簿和公社备案文件。
赵大海带着钱小海几个年轻人沿着码头帮杨树湾的人把船一艘一艘拴好,编号、登记、拍照。
陈闯蹲在旁边把发动机安装计划重新排了一遍,五台机器得先从船况最好的五条开始装。
江阿生站在码头中央看了一会儿。
十五条帆船排在青山码头南侧,船头跟原有的十一条柴油船并列停着,新旧混在一起,缆绳交错,每一条都稳稳地拴在桩子上。
许老三跑过来把厚厚一沓户口簿复印件塞给林婉,又转头对江阿生说:“江社长,昨天那个姓周的跑了之后,临海县那边好像又有人给杨树湾村委会打了电话。我表弟在村委会接线,他说那人问‘码头是不是来了个姓江的年轻人’。”
江阿生正在系鞋带,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谁打的?”
“不知道,我表弟没敢多问就挂了。”
江阿生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电话打过来是好事。说明他们的狐狸尾巴快露出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头船边上,跳上去拉动了启动绳。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他站在船尾朝码头上看了一眼,两条长桌,两个记账的女人,一摞摞登记表和户口簿复印件,还有黑压压正在忙活的汉子们。
他转回身,把舵杆压下去。
船头调向深海,江阿生的身后码头上传来许老三的喊声,“兄弟们!咱们也有发动机了!”
江阿生把油门加了一格。
船速提起来,白色的浪花贴着船舷翻卷着,一条接一条地往后滑过去。
杨树湾十五条船入社的头三天,码头上乱得像开了锅。
十五个新来的渔民对青山码头的规矩不熟,早上出海的时间、船位的安排、渔获分拣的流程全是生疏的。
头天早上有五条船抢了同一个泊位,缆绳缠在一起解了半小时。
第二天有人把渔获送到了海天酒楼的后门,但周建国那边没有提前收到通知,酒楼冷库已经满了,鱼差点没地方放。
江阿生没有发火。
他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码头,把当天的船位和分工用粉笔画在码头墙上一块刷了白漆的木板上,赵大海负责把每条船的航线标注清楚,陈闯盯着发动机的调度。
第三天早上混乱就消了大半,十五条帆船好歹按时出了海。
与此同时,陈闯带着孙小福开始装发动机。
五台翻新机,先从杨树湾船况最好的五条帆船装起。
装第一台的时候,杨树湾那帮人围了一圈看着,有人蹲在旁边,有人踮着脚尖,孙小福每拧一颗螺栓他们就跟着屏一次气。
第一台发动机启动的时候,杨树湾的人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手,有人喊了一嗓子不知道什么话,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才释放出来的劲儿。
许老三站在最前面,手攥着船舷,好半天没松开。
江阿生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林婉正坐在那张登记桌前整理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不去看看?”
“不看了。再看也还是那台发动机。”
他弯腰捡起掉在桌角的一截粉笔头,在手里掂了掂。
“明天五台新动力船同时出海,我得到海图室把航线重新排一遍。”
林婉抬头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