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图室”是码头边上原来堆杂物的一间小屋子。
江阿生上个月清出来当办公用的。
小屋子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盏煤油灯,墙上钉着一张手绘的海图,图上用铅笔标着黑礁沟、外沙脊和几条近海航线。
现在船多了快一倍,原来那几条航线不够分了。
他走进小屋坐下,把海图摘下来铺在桌上,拿起铅笔在图上画新的线。
从杨树湾来的那十五条帆船不能全跑深海,船况和船员经验参差不齐。
他得先把他们分成三组……五条装了发动机的跑中段,剩下十条先跑近海练手,等第二批发动机装完再慢慢往深处挪。
江阿生一边想着,他手里的铅笔尖在海图上沙沙走了一下午。
忽然,赵大海推门探进半个脑袋。
“社长,出事了。”
“说。”
“周老板今天下午又来了,他开了一辆皮卡停在杨树湾码头外面,人没下车,车门开着,陈氏两兄弟蹲在车门旁边跟他聊了快半个钟头。许老三说远远看着姓周的递给陈老大一支烟,又拍了拍他肩膀,不知道说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陈氏两兄弟回到码头上,开始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许老三凑近听了一耳朵……陈老大在说‘县里马上就要来查青山合作社了,到时候船都得扣,还不如趁早另找出路’。”
江阿生放下铅笔。
“他说完了之后,有人动摇吗?”
“有点动静,一个当场脸色就变了,一个是许老三的表弟,跟陈老大吵了两句,不过吵完之后整个杨树湾那边的人都安静了。”
江阿生站起来把海图卷好放回墙上,出门走到码头边上。
许老三正蹲在泊位上拿石头扔水花,脸上写满了恼火,看到江阿生过来就站了起来。
“江社长,姓周的太缺德了!他搞不动你,就来搞我们的人心!”
“陈老大说你什么了?”
“他说县里马上就要来查你,到时候船都要没收,发动机也要收回,让我们趁早退出合作社另谋出路。”
许老三攥着拳头。
“老陈那两兄弟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姓周的许了什么好处……发动机、柴油票,说不定直接塞了现钱。”
江阿生在许老三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跟他并排蹲着。
“许老三,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杨树湾那十六户人里,除了陈氏两兄弟,还有没有拿不准的?”
许老三想了想,掰着指头算了一遍。
“有两个,一个是我表弟,但他比起姓周的,他更相信我,应该没事,另一个是村西头的刘老二,他当时没吭声,我拿不准。”
“知道了。”
江阿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出海之前,让杨树湾所有的船员到码头集合,我有话跟他们说。”
当天晚上江阿生直接去了村西头刘老二家。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老二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
看到江阿生进来,刘老二手里的柴火棍掉了一根在地上。
“江、江社长……”
“别紧张。”
江阿生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今天下午陈老大跟你说的话,我大概知道一些,他告诉你县里要查我,船会被扣,发动机也会被收走,对不对?”
刘老二低着头没吭声,手上攥柴火的指头收紧了。
“我现在告诉你,县里的核查通知确实到了,公社今天下午转交给我的,我可以把文件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了县革委会红章的函,展开递过去。
刘老二不识字,但那个红章他认得,一看就缩了缩脖子。
江阿生把函收回来。
“这是通知我‘月底前完成资产核查’,不是扣船。核查通过之后,合作社的船会更加名正言顺。陈老大跟你说的‘扣船’,没有任何依据。”
刘老二的手松了松,抬头看了江阿生一眼。
“江社长,那你……你不怪我跟陈老大说话?”
“不怪。你不识字,有人拿一张盖了章的纸跟你说事,你信了很正常。”
江阿生站起来。
“明天码头上我会把话当众说清楚,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第二天天没亮,杨树湾的人全到了。
除了陈氏两兄弟没来,剩下的十四户一个不少。
刘老二也在,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但脚扎在码头的石板上没挪开。
江阿生站到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张县里的来函。
“昨天有人传话说县里要来查合作社、扣船、收发动机。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把这封函读一遍。”
他把函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又把函翻过来让所有人看了一眼背面的红章。
“核查是例行公事,每个有规模的集体生产单位都要经历。查的是资产有没有登记、手续有没有备案、账目有没有漏洞。这些我们全有。船是登记了的,发动机是有发票的,账目是三嫂一笔一笔记的,谁来查都不怕。”
他把函折好放回口袋。
“但有一条规矩我今天说清楚。谁听了谣言想退社的,可以退。入社自由,退社自由。但退社不退船不退机器,发动机是合作社的资产,已经装船的到时候会拆下来留下,你们自己想清楚了再站队。”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刘老二第一个开了口:“江社长,我不退。”
第二个、第三个……十四户人挨个表态,没有人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许老三跑来找江阿生,说,“陈氏两兄弟已经收拾东西回了家,船也挪走了。”
“退就退吧。”江
阿生正在检查新装发动机的油路。
“少了两个人,船空出来两条。留着位置,下一批想进来的人自然有。”
就在这时,江阿生收到了县里来的正式通知,是刘主任亲自送过来的。
一张盖了县革委会红章的函,上面写着:青山渔业合作社因近期规模扩张迅速,建议本月底前完成一次全面资产核查,届时将有县工商局与公社联合工作组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