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陈野抱着那台已经彻底黑屏的电脑,站在一家电脑维修店里。
林见月也来了。
本来陈野觉得没必要,电脑是他的,送修也是他的事,等维修店出了结果,把该赔多少钱告诉林见月就行。可林见月只回了一句:“损坏是我造成的,我得知道实际情况。”
然后就跟着下来了。
两个人走出小区的时候,陈野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不是十九块九的小鸭子拖鞋了。
白衬衫,黑色长裤,一双很普通的平底鞋,头发也扎得整整齐齐。单看打扮,完全看不出这是个个人持股估值八点七亿的人。
系统安静地挂在视野角落。
【债务关系完成度:12%。】
昨晚林见月把一万二的新电脑退掉以后,这个数字就没再变化。
陈野暂时也不着急。
维修店就是最好的天然债务鉴定机构。
电脑能修,按维修费算。
电脑不能修,按实际残值算。
只要损失没有完全确认,林见月就不可能立刻把这笔账清掉。
怎么想都比昨晚十八分钟倒计时安全。
“进水以后开过机?”
维修师傅四十多岁,戴着副眼镜,接过电脑以后先问了一句。
“开了一次。”
“多久?”
“两三秒。”
师傅抬头看他。
“你挺勇啊。”
陈野咳了一声,“抢救意识比较强。”
“这叫送走意识比较强。”
师傅把电脑翻过来开始拆后盖,“进水电子设备第一件事就是断电,电池能拆就拆,不能拆也别再碰开机键。你这一按,里面要是短路,本来能修的也可能被你按没了。”
陈野听得心口一抽。
旁边的林见月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很明显。
昨晚是谁信誓旦旦说“不开机不代表修不好”的?
陈野假装没看见。
师傅拆开后盖,很快皱起眉。
“进得不少。”
他拿灯照了照,“主板这边有水迹,供电部分可能已经短了。具体要清洗以后检测,今天不一定能直接给你结果。”
“修一下大概多少钱?”
“看坏哪。”
师傅很熟练地报价格,“简单清洗检测两三百,供电维修五六百起,烧芯片就往上走。要是主板死得彻底,这种老机器换主板就不太划算了。”
陈野听得还算平静。
五六百。
能接受。
哪怕一两千,他也能接受。
反正不是自己出。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这么想好像不太厚道。
毕竟楼上漏水也不是林见月故意的。
可系统任务摆在这里,他总不能一边想办法让人家欠着,一边又主动替人家省钱。
这很矛盾。
好在维修师傅不关心他的心理活动,只继续问:“硬盘里面有重要东西没有?”
陈野点头。
“有。”
“备份呢?”
“有些备份了,有些没有。”
“具体重要到什么程度?”
陈野想了想。
“值钱。”
师傅看了他一眼,“那是文件值钱,还是你觉得值钱?”
“真值钱。”
“那就先别想着电脑能不能修,先保硬盘。”
陈野一下认真起来。
维修师傅把硬盘拆下来接检测设备,折腾了几分钟,电脑屏幕上弹出几个窗口。
陈野看不懂那些数据,只能看师傅的表情。
最开始还挺平静。
后来眉头越来越紧。
“怎么样?”
“有点麻烦。”
这四个字一出来,陈野心里就凉了半截。
“硬盘也进水了?”
“硬盘本身密封还行,但你的接口和控制板有问题。现在能识别,目录也能读一部分,不过有几个区域读取错误。”
师傅回头问他:“最重要的资料在哪个盘?”
“D盘。”
“文件夹叫什么?”
“项目。”
“里面呢?”
“有一个‘盛禾提案最终版’。”
师傅开始找。
陈野也凑过去。
那个文件夹还在。
里面几十个文件,大部分名称都能正常显示,但其中几个文件图标已经变成了异常状态。
陈野一眼就看见了那份PPT。
《盛禾新消费品牌年度传播竞标提案》。
文件大小四百多兆。
后面带着一个读取异常的红色提示。
陈野脸上的轻松没了。
“这个能打开吗?”
师傅点了一下。
没有反应。
又试了一次。
软件弹出提示。
文件损坏。
“这份最重要?”
“最重要。”
“有其他版本吗?”
“云盘里有一个三天前的版本。”
“那还好。”
“不好。”
陈野盯着那个打不开的PPT,“这三天我基本把一半东西重做了。”
林见月站在旁边,终于开口:“这个项目很重要?”
陈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昨晚还在想,电脑坏了反而能让债务拖久一点。
结果真看到文件打不开的时候,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盛禾是一家本地做轻食和新消费零售的公司,去年刚拿了一轮融资,今年准备重新做品牌升级。
项目不算特别大。
但对现在的陈野很重要。
他工作室刚散,几个长期客户也因为孙伟跑路的事暂停合作。盛禾这个项目,是他这段时间少数还能真正往前谈的单子。
前前后后沟通了快一个月。
三家团队竞标。
如果拿下来,第一阶段服务费八万。
后面还有年度合作。
对以前的工作室来说,八万不算什么救命大单。
可对银行卡只剩1843.72元的陈野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项目证明孙伟跑路以后,自己还能继续把业务做下去。
“竞标方案。”
陈野简单解释,“明天下午原本要做最终提案。”
林见月看向电脑屏幕。
“没有完整备份?”
“最新这版没有。”
“为什么?”
陈野没说话。
因为他最近太忙了。
白天处理工作室烂摊子,晚上赶方案,有时候电脑一合就直接趴桌上睡过去。以前工作室有NAS自动同步,后来办公室退租,设备拆了,他一直没重新搭备份。
说到底,就是穷和忙一起上来以后,很多原来理所当然的工作流程都断了。
“我的问题。”
陈野没有甩锅,“没做好备份。”
林见月却皱了皱眉。
“没备份是你的问题,电脑进水是我的问题,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陈野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分责任分得还挺清楚。
系统界面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检测到目标人物对债务性质产生新的认知。】
【物质损失之外,存在潜在工作机会损失。】
【债务关系正在重新评估。】
陈野心里一动。
来了。
昨晚还是电脑多少钱的问题。
现在开始往机会损失走了。
这就不一样了。
一台六年前的旧电脑可以算折旧。
工作机会可不好直接折旧。
如果这份方案真因为硬盘损坏出了问题,影响竞标,林见月就算赔他一台新电脑,这笔账也很难彻底清干净。
陈野看了一眼系统。
【债务关系完成度:14%。】
还在涨。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抓到了任务的正确打开方式。
不是想办法让林见月多赔。
而是让现实里本来就存在、却还没被确认的损失自然暴露出来。
只要这份方案——
“能恢复。”
维修师傅突然说。
陈野:“……”
他抬头。
“能恢复?”
“我说有机会。”
师傅指着检测结果,“现在不是整块硬盘挂了,是部分区域读不出来。普通复制大概率不行,可以做深度恢复,具体恢复多少得跑完才知道。”
陈野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一方面,方案能救回来当然最好。
另一方面,他刚刚才觉得“机会损失”这条债特别稳定。
结果债还没捂热,师傅说能救。
系统像是猜到他的想法。
【提醒:宿主若故意拒绝合理数据恢复行为,以扩大目标人物债务,将判定为主动制造损失。】
陈野脸一黑。
“我什么都没说。”
【提前提醒。】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系统不回了。
林见月当然听不到他们之间的交流,只问师傅:“数据恢复大概需要多久?”
“先跑检测。”
“最快呢?”
“几小时,复杂的得一两天。”
“费用呢?”
“普通恢复一千左右,像这种指定重要文件、坏区又比较麻烦的,看工作量。”
维修师傅想了想。
“保守两千到三千。”
陈野眼皮一跳。
“多少?”
“两三千。”
“就恢复一个PPT?”
“你要这么说,那就是一个PPT。”
师傅很平静,“但数据恢复不是按PPT页数收费。你要嫌贵,也可以不恢复。”
陈野看向那台老电脑。
刚才系统提示机会损失的时候,他还有一点隐秘的小期待。
现在一听两三千,什么期待都没了。
这哪是数据恢复。
这是给他的余额开追悼会。
“能便宜点吗?”
“你出钱?”
林见月突然问。
陈野一顿。
“不是我出也得讲价啊。”
“为什么?”
“钱也不能乱花。”
林见月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陈野被看得不自在,“八点……不是,有钱怎么了?有钱也不能被宰。”
差点把八点七亿说出来。
好险。
林见月显然没注意他中间那点停顿,只转头问师傅:“如果只优先恢复这个项目文件,能不能缩短时间?”
“可以尝试。”
“那就先做。”
“费用两千起,成功率不能保证。”
“没问题。”
陈野张了张嘴。
“等会儿。”
林见月看他。
“怎么?”
“你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两千很多?”
“……”
这话伤害不大。
侮辱性极强。
对于一个银行卡只剩一千八的人来说,两千当然很多。
陈野甚至怀疑这女人银行卡的余额是不是没有四位数这个显示阶段。
“不是多少的问题。”
他最后还是维护了一下自己的尊严,“主要得确定确实有必要。”
“一个可能影响八万项目的文件,花两千尝试恢复,没有必要?”
林见月问得很认真。
陈野没话了。
从投入产出来看,确实有。
系统突然跳出新的判定。
【目标人物已明确认识到:其过失可能造成宿主工作机会损失。】
【债务类型发生扩展。】
【当前关系构成:物质损失+潜在机会损失。】
【债务关系完成度:12%→19%。】
陈野盯着那个19%,心情又好了起来。
虽然两千多的数据恢复费听着肉疼,可至少任务终于明显往前动了。
林见月也没有再急着拿一万二的电脑把事情一次清掉。
这才像债。
欠着。
慢慢算。
陈野甚至第一次理解了债主这个身份的魅力。
维修师傅开好单子,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最快中午之前会通知初步恢复情况。
陈野留下电话号码,刚把维修单拍下来,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
盛禾。
他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时间打电话?
陈野接通。
“喂,赵总。”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急。
“陈老师,你的方案现在准备得怎么样?”
陈野看了一眼维修台上的硬盘。
“基本完成了,还有一点细节在处理。”
“那正好。”
对方说道:“我们这边时间有调整。”
“原本的提案提前了。”
陈野眉头慢慢皱起来。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而且内部要先过一遍材料。”
对方停了一下。
“所以完整方案,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必须发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