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修店出来以后,陈野一路都在算时间。
现在上午十点出头。
盛禾要求明早八点之前收到完整方案,也就是说,他只剩不到二十二个小时。
云盘里的旧版本停在三天前。这三天他改了品牌定位、传播节奏、内容矩阵,还重新做了二十多页竞品拆解。最麻烦的是最后那部分落地方案,昨晚刚改到一半,基本全在进水的硬盘里。
维修店能不能把文件救回来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救回来更不知道。
把希望全押在数据恢复上,等于拿八万块项目赌师傅今天状态好不好。
陈野赌不起。
“你准备怎么办?”
旁边的林见月忽然问。
“重做。”
陈野回答得很快。
“二十多个小时?”
“不是从零开始。三天前的版本还在云盘,主要把后面改过的部分重新补出来。”
林见月点了点头,“你的电脑呢?”
陈野脚步停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
方案可以重做。
电脑不能凭空长出来。
手机倒是能打开PPT,可拿手机重做一百多页竞标方案,跟拿筷子挖隧道没什么区别。
陈野摸出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
以前工作室的剪辑小赵有电脑,但人已经回老家了。
设计师阿柯倒还在本市,可她那台机器每天自己还得用。
大学同学也能借,但大部分住得远。来回折腾一两个小时不说,人家的电脑里软件齐不齐还是另一回事。
正想着,林见月开口了。
“我有。”
陈野抬头。
“什么?”
“电脑。”
林见月说,“楼上有一台笔记本,配置应该够你做PPT。”
陈野安静了两秒。
然后看了一眼系统。
【债务关系完成度:19%。】
“借我?”
“不然呢?”
林见月看着他,“你电脑是因为我坏的,现在又因为没有电脑耽误工作。借你一台正常使用的电脑,应该比继续讨论赔多少钱有用。”
陈野觉得这话没毛病。
而且借电脑和赔电脑完全是两回事。
借来的东西得还。
不属于债务清偿。
“行。”
他这次答应得异常痛快。
林见月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这次不讲感情了?”
陈野脸都没变。
“借电脑不影响我和老伙计之间的感情。”
“折旧呢?”
“借用行为不涉及资产所有权转移。”
“……”
林见月已经懒得跟他讨论了。
两个人回到小区以后,林见月上楼取电脑。
陈野则先回出租屋,把昨晚漏水留下的残局彻底收拾了一遍。墙角还有点湿,桌面已经擦干,插线板被他扔了,原来的电源适配器也没敢再用。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林见月抱着一台灰色笔记本下来,还带着鼠标和充电器。
陈野接过来一看。
轻薄商务本。
配置不算夸张,但做方案绰绰有余。
“密码六个零。”
“这么没安全意识?”
“里面没重要资料。”
林见月说完顿了顿,“而且这是备用电脑。”
陈野看了一眼电脑,又看了她一眼。
备用电脑。
他现在连主用电脑都没了。
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具体。
陈野把电脑放到桌上,刚准备插充电器,动作突然停了。
桌边没有插座。
昨天漏水以后,他把原来那个插线板扔掉了,墙上的两个插孔一个给路由器,一个在床头,距离桌子都不算近。
陈野转头看林见月。
“你家有插排吗?”
“有。”
“借一个。”
林见月没动。
“你这边连插排都没有了?”
“昨天牺牲了。”
陈野指了一下垃圾袋,“陪电脑一起走的。”
林见月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过了一会儿,她拿下来一个白色插排。
陈野接过去插好电脑,刚准备开机,林见月却把自己的手机充电器插了上去。
陈野看着唯一剩下的位置。
又看了看自己只剩百分之九的手机。
“你手机多少电?”
“百分之十一。”
“我的百分之九。”
林见月看他。
陈野也看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拔充电器。
一个个人持股估值八点七亿。
一个银行卡余额1843.72。
这一刻,在插座面前众生平等。
“要不你上楼充?”
陈野试探。
“我要等维修店消息。”
“手机没电也能等,反正他们打我电话。”
“物业刚才还在联系我。”
“那我工作也要用手机。”
“所以?”
两个人对视几秒。
陈野默默蹲下,从柜子最里面又翻出一个旧插排。
林见月皱眉,“你不是说没了?”
“这个接触不良。”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奇迹。”
“……”
最后奇迹没发生。
插排晃一下有电,松手就断。
陈野研究半天,认命地拿手机下楼,又从便利店买了个新的回来。
四十九块九。
结账的时候,他盯着付款页面心疼了三秒。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再次雪上加霜。
回到出租屋,林见月已经把电脑开好了。
陈野把新插排往桌上一拍。
“现在一人八个孔。”
“用不了那么多。”
“但我心里踏实。”
电源问题解决,陈野很快进入状态。
他从云盘下载三天前的方案,打开以后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缺的东西比记忆里还多,有几页甚至是完全推翻重做的。
林见月原本只是把电脑送下来,见他已经开始工作,便准备离开。
陈野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林见月回头,“电脑还有问题?”
“电脑没问题。”
陈野盯着屏幕,“你是做社区零售的,对吧?”
林见月眼神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陈野这才反应过来。
系统资料里显示过她是“近邻生活社区零售项目负责人”,可现实里林见月还没告诉过他。
差点说漏嘴。
“你昨天说过吧?”
“没有。”
“那可能是我看到你微信朋友圈了。”
“我朋友圈三天可见,这三天没发过工作。”
陈野:“……”
这女人记性为什么这么好?
他只能临时往回找。
“你微信资料里有?”
林见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也没有。”
陈野沉默两秒。
“那可能是我听物业说的。”
林见月看他的眼神明显多了点怀疑,但没有继续追问。
“我是做社区零售。”
“正好。”
陈野赶紧把话题拉回来,“我方案里缺一组真实的小型零售数据。”
盛禾本身做的是轻食和新消费零售,这次品牌升级不仅涉及线上内容,也要讨论线下消费场景。
陈野原来的方案里引用了几组公开行业数据,但昨晚他把这一部分重新改过。
原因很简单。
公开数据太大。
动不动就是行业规模几百亿、用户增长多少、消费趋势上涨几个百分点。
听着高级,真正落到一家门店怎么卖东西,没什么感觉。
他需要一些更小、更具体、更接近真实经营的数据来做案例。
“你的店方便给我一点数据吗?”
林见月没有马上答应。
“什么数据?”
“不用商业机密。”
陈野数给她听,“大概客流、客单价、不同时间段销售占比、主要品类销售、复购情况。如果方便,再给一点SKU数量和动销情况。”
“你要拿去竞标?”
“只做匿名案例,不出现店名,也不出现具体地址。数据可以模糊处理,只保留比例。”
林见月看了看屏幕上的方案。
“有用?”
“有。”
“等着。”
她转身上楼。
陈野本来以为至少得等半个小时。
没想到十分钟不到,林见月抱着自己的电脑又下来了。
陈野看见她怀里那台机器,第一反应不是数据。
“你又拿电脑下来干什么?”
“数据在里面。”
“发给我不就行了?”
“有些东西需要我解释。”
说完,她把自己的电脑放在桌子另一边。
然后看向插排。
陈野也看向插排。
很好。
四十九块九开始体现价值了。
“插吧。”
陈野大方地往旁边让了让,“随便用。”
林见月看他一眼。
“这是我的插排。”
“……”
陈野低头一看。
还真不是刚买的那个。
自己刚才顺手把新插排放床边充手机了,桌下用的还是林见月带下来的白色插排。
他默默起身,把自己的四十九块九拿过来。
“现在各用各的。”
总算彻底公平了。
林见月打开电脑,调出几个表格。
陈野原本只是想借数据做方案,没打算研究她的生意。
可真正看到表以后,职业习惯还是让他多看了几眼。
“这是最近三个月?”
“嗯。”
“每天都有?”
“有POS数据。”
“会员呢?”
“刚做不久,参考意义不大。”
“外卖平台订单算进去了?”
“单独一栏。”
林见月确实不懂广告。
陈野问她品牌传播、消费心智、内容触点,她基本答不上来。但只要说到门店,她对每个数字都很熟。
哪一类商品最近涨了。
哪几个时段客流最差。
哪个月因为天气影响外卖订单。
甚至某个星期突然多卖了几十箱水,她都记得是附近公司办活动。
这些东西未必能直接写进方案,却比行业报告里那些空泛的数字鲜活得多。
陈野一边听,一边重新做案例页。
原本只是想借一组门店数据,最后变成林见月坐在旁边帮他找数字。
“你这个月下午三点到五点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订单?”
“附近一个培训机构做暑期班。”
“买什么?”
“水、面包、牛奶,还有零食。”
“那晚上十点以后为什么掉得这么厉害?”
“不知道。”
“周末客单怎么反而低?”
“不清楚。”
“饮料占比这么高,毛利怎么样?”
“一般。”
“鲜食呢?”
“做得不好。”
“为什么?”
林见月皱眉,“你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陈野抬起头。
“职业病。”
“你不是做广告的?”
“广告又不是只会拍视频。”
他指着屏幕,“你连消费者为什么买东西都不知道,广告给谁看?”
林见月没有接话。
陈野也没继续说,低头赶方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午,两个人点了外卖。
下午,维修店来电话,数据恢复还在跑,那个PPT暂时没能完整提取。
陈野只回了一句“继续做”,便彻底放弃等待旧文件,把精力全部放到重建方案上。
晚上七点,方案恢复到昨晚大概七成。
十一点,重新超过原来的进度。
凌晨一点多,林见月还没走。
陈野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她正靠在椅背上看门店报表。
“你不睡?”
“还不困。”
“你明天不上班?”
“去店里。”
“几点?”
“九点。”
陈野看了一眼时间。
“那你还坐这干什么?”
林见月抬眼。
“你的电脑是我弄坏的。”
“然后?”
“你现在在重做方案。”
“所以?”
“我回去睡觉不太合适。”
陈野愣了一下。
这逻辑乍听有点怪。
可仔细想,又很林见月。
她觉得事情因自己而起,所以哪怕帮不上太多,也不愿意直接回楼上睡觉。
系统界面忽然浮现。
【检测到双方出现新的有效关系倾向。】
【临时协作:初步成立。】
【该关系暂不独立结算。】
【目标人物对“因本人造成宿主工作受阻”的认知进一步加深。】
【债务关系完成度:19%→23%。】
陈野看着23%,忽然觉得这系统的判定有时候还挺细。
林见月不是多赔了钱。
甚至一分钱都没给。
可她从单纯的“赔电脑”,开始参与解决电脑损坏造成的实际问题。
债反而更清楚了。
“那你别干坐着。”
陈野把一份表格拖到她电脑上,“再帮我确认一组数据。”
林见月看他,“你还真不客气。”
“你都欠我了,我客气什么?”
话说出口,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陈野反应最快。
“赔偿没结清的意思。”
“我知道。”
林见月低头继续看表。
凌晨两点四十,陈野终于把最后一版传播节奏改完。
他靠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随手点开林见月下午发给他的那份门店数据。
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还能补进方案里的细节。
结果看了几分钟,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销售额不算特别差。
客流也不是完全没人。
甚至几个位置不错的高频品类,销量还挺稳定。
可一旦把时间段、商品类别、客单价和库存放到一起看,就显得非常奇怪。
陈野往下翻了几页。
又把前两个月调出来对比。
同样的问题。
而且不是偶发。
几乎每个月都按相似的方式出问题。
陈野坐直了一点。
林见月注意到他的动作。
“怎么了?”
陈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表格又看了半分钟,最后抬起头。
“你这个店……”
林见月看着他。
陈野指了指屏幕。
“数据烂得还挺有规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