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城西老街便漫开一股反常的死寂。
往日这个钟点,牌馆灯火通明,烧烤摊烟火缭绕,修车铺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可今夜,整条街道仿佛被无形刀刃硬生生削去了人间烟火。寒风贴着地面席卷而过,路边竹竿悬挂的旧布条被吹得剧烈抖动,猎猎作响。
东方砚辙伏在临街旧楼的天台之上,大半身子藏在墙体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扫视下方街巷。三楼空房里的岑宿垣和他保持着电话通话,听筒两头一片沉寂,谁都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砚辙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压低气息开口:“你听见没有?”
“没有。”岑宿垣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十分沉稳。
“我听见了。”砚辙的指尖微微绷紧,“像是无数张白纸,在风里来回对折摩擦。”
“还没真正抵达街口。等它们踏入街巷,你再仔细观察。千万不要暴露身形,不能被纸马的眼睛照到。”
砚辙不再答话,身体又往墙垛后面缩了几分。袖口里的红绳一阵阵发烫,温度起伏不定,仿佛在暗中默默计数。他抬眼望向夜空,月亮淡得如同橡皮擦拭过后,只余下一层灰白模糊的印子。冷风顺着街口灌进来,一缕淡淡的浆糊气味,缓缓飘上天台。
来了。
先是数片白纸碎片,自街角悠悠飘出,如同先行探路的斥候。紧接着,一匹纸马缓缓从拐角滑出。通体由旧白纸扎制而成,四蹄不触碰地面,悬空悬在半尺之上,迈步轻盈飘渺。马颈挂着一串铜铃,却死寂无声。马背驮着一只黑纸折叠而成的小匣子,匣口封着白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朱红色字迹。
第二匹,第三匹……一匹接一匹,排成整齐长列,缓缓穿行老街。每一匹纸马身后,都拖着一团灰蒙蒙的薄雾,似阴影,又似尚未散尽的烟霭。整条街道万籁俱寂,只剩纸张和空气摩擦,细碎沙沙声响,仿佛无数蚕虫,啃噬着老旧报纸。
砚辙屏住呼吸,透过墙体缝隙向下凝望。黑纸匣子上面的红字,像是以指甲蘸着鲜血书写,字迹繁密,大多辨认不清,唯独一个字,刺目的清晰。
辙。
他心脏猛地骤然一缩。
街道上列队前行的纸马,尽数骤然停住。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攥紧所有缰绳,一众纸马悬立街心,纹丝不动。十几双纸糊而成的马眼,缓缓转动方向,齐齐朝向天台的位置。那一双双画出来的眼,黑多白少,如同烧出来的空洞窟窿。
“别动。”听筒里岑宿垣的声音压到最低,满是警告。
砚辙僵在原地。他清清楚楚感受得到,那些纸马正在注视自己,隔着整条长街,用纸糊的双目,称量他身上背负的因果债账。后颈泛起刺骨寒意,好似有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正从墙壁阴影之中,慢慢朝他脖颈探来。浆糊的味道愈发浓重,仿佛有人就在他耳畔,熬煮糊纸的胶料。
为首那匹纸马,猛然抬起前蹄,朝着虚空重重踏下。
没有轰鸣声响。
可整栋楼房都随之轻轻震颤。楼下好几块玻璃窗“哗啦”碎裂,碎片散落满地。砚辙牙关发酸,双腿发软,却依旧咬牙撑住身体。腕间红绳灼烧得愈发厉害,皮肤已经被烫得泛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绳中向外抽离他的血气。
“告诉我,上面写了我什么。”砚辙忽然开口。
“不要找死。”岑宿垣厉声劝阻。
“讣告都已经送到我家门口,还怕多听一句?”
砚辙缓缓从墙后探出半张脸庞。狂风大作,吹得他发丝纷乱飞舞。他死死盯住最前方纸马背上的黑匣,一字一顿,从齿缝之中吐出自己的名字。
“东——方——砚——辙。”
一众纸马齐齐扬起头颅,像是受到强烈刺激。脖颈上悬挂的铜铃骤然哗啦齐鸣,清脆的铃音尖锐刺耳。下一刻,它们不再沿着街道行走,腾空而起,踏着看不见的层层台阶,一匹匹越过楼顶,朝着城北的方向疾驰消散。
最后一匹纸马掠过天台上空之时,马头猛地朝砚辙偏过来。黑纸匣子边角“啪”地崩落一小块碎片,掉落在他脚边。黑纸上,猩红的字赫然映入眼帘。
七日。
狂风骤然停歇。
街道底下重新响起市井人声,烧烤摊的灯管嗡的一声亮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过。
砚辙弯腰捡起那片黑纸,手掌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将纸片翻转,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迹,几乎快要融进纸色里。
第七夜,有人替你来收。
凝视着这一行字,他忽然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意很浅,只是面皮微微扯开,像面孔裂开一道细缝。
“行。”他对着空空荡荡的长街低声说道,“最好派个还会喘气的过来。不然,别怪我直接撕票。”
电话听筒那头,岑宿垣沉默数秒,语气满是压抑的焦灼。
“别在这里硬撑,立刻下来。你的名字,已经被纸马带走了。”
砚辙抬眼望向城北的夜空。沉沉夜幕被撕开一道惨白细缝,细碎纸片洋洋洒洒飘落,下了一场规模微小的冥纸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