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马过境后的第一天,整座城西都透着一股压人的静。
东方砚辙一整天没出门,闷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他摘下腕间红绳,整根泡进凉水盆里。清水一点点变得浑浊泛黄,像融进了细碎铁锈,沉沉沉淀在盆底。
明明红绳已经离了手腕,可他皮肤上的灼烫感依旧不散,余热黏在皮肉里,仿佛那根绳从未摘下,依旧死死缠在骨头上。
午后,敲门声炸响,震得门板嗡嗡直颤。
砚辙开门,阿东拎着半只卤烧鸡、两瓶冰啤酒站在门口,一脸火气,进门就骂:“你他妈是要死屋里了?电话不接、工不上,房东都直接找到我头上,问你是不是跑路了!”
“你帮我接的?”砚辙转身坐回床边,拿起毛巾慢腾腾擦着手腕。
“我哪敢接这种无头电话。”阿东把酒重重搁在桌面,忽然压低声音,脸色透着几分诡异的凝重,“砚辙,我昨晚又梦到你了。”
砚辙动作微顿。
“你站在一条空荡荡的黑街上,身后跟着一匹白纸马,马背上驮着一只黑匣子,死死跟着你。”阿东盯着他,眼神真切,“我在后面拼命喊你,你从头到尾,一次都没回头。”
“你说,这梦是不是真要应验出事?我们老家老人都说,梦见人被纸马驮着走,是收命的先兆,大凶。”
砚辙淡淡开口:“梦而已,当不得真。”
“我连你后脖子的印子都梦得清清楚楚!”阿东凑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扒他衣领,“黑得像条趴着的蜈蚣,顺着领子往脖颈爬。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招东西了?”
砚辙侧身避开,语气敷衍:“没事,普通过敏。”
“你最近天天过敏?”阿东咬开啤酒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你眼睛常年泛红、脸色惨白、走路总下意识回头,心里绝对揣着事。你不说我不逼你,可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桥洞避过雨、工地分过馍,你总得让我有个数。真有那么一天你突然没了,我起码知道,该去哪给你烧纸。”
这番话朴实粗粝,却戳得人心口发闷。
砚辙沉默良久,抬眼看向眼前的兄弟。阿东皮肤晒得黝黑,眉眼坦荡,那份直白又笨拙的担心,是他这身阴债缠身的日子里,仅剩的一点人间温度。
下一秒,空置的手腕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痛感。
红绳明明不在身上,可那种勒骨缠肉的窒息感,却分毫不差。
“阿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要是哪天真走了。”
“你把我衣柜那几件旧衣服烧了。别烧纸钱,我不收那些虚的。就烧那件蓝色校服,还有我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包东西。”
“你他妈在跟我交代后事?!”阿东脸色瞬间煞白。
“交代个屁。”砚辙扯出一抹笑,冲淡沉重,“我就是怕我真出事,房东找你扯皮扣钱。你比我还穷,根本赔不起。”
阿东狠狠骂了一句,眼圈却悄悄泛红。他闷头喝酒,不再追问半句,只把所有担忧都咽进酒里。
夜色彻底落下来,送走阿东后,砚辙从水盆里捞出红绳。
浸水后的绳身,悄然多出一小段细密白纹,干净又刺目,像是纸马过境时,特意留下的印记。
他重新将红绳系回手腕,点亮黑屏的手机,给岑宿垣发去消息:“帮我查个人,祀君手下,有没有叫‘七日’的东西。”
岑宿垣回复极快:“不是东西,是期限。你讣告上的七日,是第七夜收账。来的大概率是‘三更人’,你还剩六天。”
砚辙指尖停顿,继续打字:“三更人是什么?”
“曾是活人,被隙域抽走睡眠、剥离七情。”
“终生无眠,只在三更夜半踏夜收账。规矩是:穿鞋红鞋,不近天光,不语活人。你若见红鞋,别开口、别对视、别搭话,撑到鸡鸣就是活。”
砚辙反复看完这段字,关掉屏幕。
小屋死寂,只剩水龙头滴水,滴答、滴答,敲打着漫长的黑夜。窗外浓黑如锅,倒扣整座旧城,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纸马奔赴的城北方向,想起白幡巷义庄前,那道孤寂的白衣身影。
他还没谢她。
更没弄懂,明明是他自愿选边站,她为何反倒悄然离场。
思虑至此,他披上外套,推门入夜。
白幡巷的位置,他清清楚楚记得。城南义庄扎根深处,阴气常年不散。他一路快步疾行,脚步笃定,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巷口遥遥牵引。
可偏偏抵达巷口的一刻,前路彻底变了。
整条巷子被厚重白雾封死,雾气浓稠得化不开,硬生生隔绝内外。街边路灯穿透黑暗,光束落至巷口便骤然断裂,光线进不去,黑暗出不来。
他反复尝试三次,不管怎么走,最后都会莫名绕回原地,永远踏不进白幡巷半步。
“别找了。”
清冷女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砚辙猛地回头。
路灯杆下,静静立着一个撑黄纸伞的女人。伞面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和一抹艳丽刺眼的红唇。
肤色惨白如敷厚粉,唇色猩红似血,绝非上官泠姒。
“我今晚不想惹事。”砚辙神色警惕,周身紧绷。
“可我得告诉你规矩。”女人轻轻笑了一声,语调轻飘飘的,带着夜的阴凉,“白幡巷没有白天。”
“夜里来,你寻的是人,能等来的,只会是阴。”
“那我什么时候能进?”
“等你红绳上,开满白花。”
话音落下,她转身隐入无边夜色。步履轻飘,落地无声,肩头黄纸伞轻轻一转,像一朵深夜悄然绽放、转瞬凋零的黄菇。
巷口夜风扑面而来,潮湿阴冷,带着地底翻涌的寒气,浸透四肢百骸。
砚辙低头,紧盯腕间红绳。
不知何时,绳身的细纹缝隙里,悄然冒出几粒针尖大小的白点,细碎、洁白,星星点点。
像一颗即将破土、盛放的花。
也像,步步逼近的死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