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东方砚辙便揣着一身寒意出了门。
岑宿垣后半夜发来一条地址:城北贮木场后方,野河对岸的矮松林深处。
那里藏着一座无名旧衣冢。
是三更人的根。
岑宿垣说,赵三更生前无亲无故,死后无人安葬,同乡人便将他仅剩的几件旧衣埋在松林洼地,堆成一座简陋衣冠冢。可他魂魄不散,夜夜归来,一遍遍翻出土里旧衣,静静伫立良久。
像还在等某个永远不会再来接他的人。
砚辙赶到贮木场时,天边刚浮出一层淡淡的青灰微光。
野河水位浅落,河床裸露出大片潮湿黑泥滩,腥冷的水汽扑面而来。他踩着错落凸起的石头稳稳过河,钻进连片的矮松林。
林子里不见天光,阴冷刺骨。地面铺满厚厚的干枯松针,落脚绵软,踏出细碎沙沙声响。风势不大,却穿林不息,枝叶轻晃作响,仿佛整片松林都在低声自语,藏着数不尽的阴私。
他沿着林中小径摸索许久,终于在低洼僻静处看见了那座衣冠冢。
无碑无铭,只是一方低矮土包,孤零零卧在林间。冢前竖着一截腐朽断木,木身缠满褪色红绿塑料绳,斑驳杂乱,像是从垃圾堆里随手拾来的旧物。土包表层泥土松动开裂,几件老旧衣物半露在外,常年被雨水浸泡、地气侵蚀,早已褪尽原本颜色,破败陈旧。
砚辙没有贸然靠近,蹲在十余步外,抬手露出腕间红绳。
绳身的白色细点比昨夜又密了几分,粒粒细碎,如同初生米霜,不痛不痒,却真实地蔓延生长。他凝神感知周身气息,后颈无刺骨阴凉,红绳亦无灼热紧绷。
此地,无人。
“出门了?”他低声开口,话音散落林间,像在问风,问树,问这死寂衣冠冢。
穿林风轻轻卷过,断木上缠绕的塑料绳骤然轻响一声,算是无声应答。
砚辙缓缓起身,缓步走近土包。
冢中一共埋着三件旧物: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一条宽大老旧的黑布长裤,最刺目的是一双崭新的红布鞋。
鞋面干净利落,不染半点泥尘,仿佛从未落地踏行。鞋底白线密织,工整绣着一个沉肃的收字,针脚缜密,藏着隙域规矩。
“就是你。”
砚辙伸手欲触碰那双红鞋,腕间红绳骤然猛地一紧!
极强的拉扯力瞬间拽着他的手腕往后带,力道猝不及防。他重心一失,直直跌坐在厚厚的松针堆上。
下一瞬,方才空空荡荡的土包前,悄然立起一道人影。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脸型清瘦修长,身上穿着一件与冢中一模一样的灰布褂子,脚下正是那双白底红鞋,鞋面一尘不染,干净得诡异。
他身姿笔直挺立,双目紧闭,形同沉睡。可那颗头颅,却缓缓、精准地转向砚辙的方向。
明明闭着眼,却看得一清二楚。
“你来找我?”
男人轻声开口,嗓音缥缈空寂,似从千里风里飘来,又似从地底深渊渗出,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砚辙没有起身,仰头直视他:“你就是三更人?”
“我名赵三更。”男人依旧双目紧闭,语调平淡无波,“你的七日期限未到,来得太早。”
“我不是来还债的。”
砚辙拍落衣上松针,从容起身,抬步上前一步。
“纸马送讣告那晚,是不是你授意?怕我逃,提前来吓我。”
赵三更沉默不语。穿林风卷过松林,涛声哗哗作响,喧腾一片,恰好替他掩去了所有答案。
“我今天自己找上门。”砚辙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他,“告诉我,那黑纸匣里,到底装了我的什么?”
“你的名字。”赵三更缓缓开口,“还有你第一次触碰对价、卷入阴阳局时,弄丢的那一口活人元气。”
“还给我。”
“入册的对价,从不退还。”赵三更道,“这是隙域铁规,入账、记名、锁因果,除非以新账置换旧账,否则原物永无归还之日。”
“谁定的规矩?”
“无人生定,无神明改。”
话音落下,赵三更终于睁开双眼。
眼眶之中,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沉沉浮动的灰雾。雾气黯淡微弱,像两盏即将燃尽的残灯,不见凶戾,只剩无尽麻木。
四目相对的瞬间,砚辙忽然看清了他身上的桎梏。
赵三更的手腕干净无物,脖颈间却缠着一根细细红绳,绳线深深嵌进皮肉,几乎勒断骨血,死死锁着他的咽喉。
那是和他同源的因果之绳。
“你也欠着账。”砚辙笃定开口。
“欠着。”赵三更坦然应声,语气麻木悲凉,“我被抽去睡眠、剥离七情,夜夜三更踏夜收账。收满百人名册,便可解颈间红绳,脱这无休无止的苦役。”
“你收了多少?”
“算上你,第九十九。”
砚辙心口骤然一沉。
只差最后一个。
难怪纸马急着送讣告,难怪七日期限步步紧逼。他是赵三更解脱的最后一块筹码。
“原来你就等着我凑数。”
砚辙忽然低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剩冷冽戾气:“既然这么急,何必装斯文?现在动手就是。”
赵三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灰雾双眸静静凝望着他,良久,才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不急。你比前九十八人都难缠、都固执。我在等,等你自愿落笔,自愿归账。”
“你做梦。”
“所有沾了对价、入了账册的人。”赵三更缓缓后退,脚步轻飘,落于松针之上无声无息,“到最后,都会自愿。”
他身形一点点虚化、变淡,如同烟雾融进林间阴翳,转瞬消散无踪。
砚辙急步追出两步,眼前只剩摇曳的松枝,无风自动,似人影拂过的余痕。
林中风息渐平,他低头看向脚边。
一张泛黄草纸,静静落在松针之间。纸上字迹粗黑潦草,似以木炭书写,字字诛心:
第七夜,桥下见。不来,我替你择近人抵账。
砚辙弯腰捡起黄纸,指尖发凉,心口骤然被一股冰冷戾气死死攥紧。
近人。
无非阿东,无非他仅剩的那点人间牵绊。
“你敢动我身边的人……”
他牙关死死咬紧,眼底戾气翻涌,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滔天怒火。
林间狂风骤然骤起,松涛轰鸣,层层叠叠,似千万阴魂窃笑,又似无数黑影奔逃穿梭。
旧衣冢前,寒意彻骨,死期渐近。
第七夜的局,已然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