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吏掌卷》
第七章:灰印
脚趾头还是痒。隔着布、隔着袜子、隔着鞋,痒从最底下透上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翻身。沈砚坐着,没动,脚趾头在鞋里悄悄蜷了一下又伸开,痒没有走。
钱三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砚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没东西,就是看手。指节泛白,指甲缝里的黑印子还在,他用拇指抠了一下,没抠掉,不抠了。
钱三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带了两次,第一次没关严,又推了一下,才合上。门合上之后他站着,没坐,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周大福被带走了。”钱三说。声音比平时低,不是压低声音的那种低,是嗓音发涩。
沈砚没接话。钱三等了一下,又开口:“听说昨晚后半夜,两辆没挂牌子的车。”
“嗯。”沈砚应了一声。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手。
“你早上出去那会儿,主簿让人来问过你。”钱三往案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说你要是回来了,去前院一趟。别的没多说。”
沈砚抬头看了钱三一眼。钱三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看着墙角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才抬起来:“你会不会也有事?”
沈砚把脚从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隔着布摸了摸脚趾头。布有点松了。他没接钱三的话,低头解那块布,慢慢揭开,脚趾头侧面那个红点已经收口了,结了一层薄痂。他用指甲在痂边上刮了一下,抠掉一小块碎皮。
“你问这话,是想让我说‘不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钱三没接。
“我说了也不会,”沈砚把布重新包上,这次打了个结,结打得紧,勒得脚趾头有点麻,“你去前院看看,人还在不在。”
“去前院看看”——这话一出口,沈砚就后悔了。钱三像是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比刚才轻,像怕吵到什么。
沈砚坐在那儿,脚还搁在膝盖上,布包得有点紧,勒着脚趾头,一胀一胀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心里在想刚才那句话——“你去前院看看”——这不是他会说的话。这话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听着不对。现在钱三真的去了,他坐在这里,脚上的布勒得紧紧的,说不上后悔,但说不上踏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根底下站着。窗纸糊得厚,看不见院子里的动静,但他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从前院方向过来,走过院子,又走出去了。不是钱三,钱三的步子急、碎,这两双脚踩得稳,不像是县衙的人。
他没动。站在窗根底下,听着脚步声没了,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案前坐下。
外面日头已经起来了,窗纸上映着一层暖黄的光。光不亮,照在案面上,旧档、凉茶、空碗、信封、签纸、针——六样东西,各占一角。他看了两眼,伸手把针拿起来,搁在窗台上,又伸手把信封挪了半寸,让那排东西更歪了一些,才收手。
钱三回来的时候,沈砚正低头看那根针。针在窗台上,被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搁下,针尖对着墙。
“人走了。”钱三说,站在门口没进来,“主簿屋里没人,廊下也没人。小李子说方才州里来了两个差人,跟主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沈砚嗯了一声。
“桌上那封信还摊着,”钱三顿了顿,“小李子说主簿没动那封信,就那么摊着。”
沈砚没接话。他伸手把窗台上那根针拿起来,搁回案角那排东西里——搁在签纸旁边,让那排东西从六样变成七样,更歪了一些。
钱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拍了拍裤腿,走了。门虚掩着,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窄光,落在沈砚脚边的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条光看了两息,没动。
脚趾头在鞋里又痒了一下,隔着布、隔着袜子、隔着鞋,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翻身。他没挠,没看,没动。就那么让它痒着。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台上那根针轻轻动了一下,针尖转了半圈,又停住了。他看着那根针,看了一会儿。针不动了。他收回目光,手搭在案面上,搭在旧档封皮上,没敲。就那么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