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吏掌卷》
第八章:搁着
脚趾头还是痒。隔着布、隔着袜子、隔着鞋,痒从最底下透上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翻身。沈砚坐着,没动,脚趾头在鞋里悄悄蜷了一下又伸开,痒没有走。
钱三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砚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没东西,就是看手。指节泛白,指甲缝里的黑印子还在,他用拇指抠了一下,没抠掉,不抠了。
钱三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带了两次,第一次没关严,又推了一下,才合上。门合上之后他站着,没坐,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周大福被带走了。”钱三说。声音比平时低,不是压低声音的那种低,是嗓音发涩。
沈砚没接话。钱三等了一下,又开口:“听说昨晚后半夜,两辆没挂牌子的车。”
“嗯。”沈砚应了一声。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手。
“你早上出去那会儿,主簿让人来问过你。”钱三往案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说你要是回来了,去前院一趟。别的没多说。”
沈砚抬头看了钱三一眼。钱三的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看着墙角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才抬起来:“你会不会也有事?”
沈砚把脚从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隔着布摸了摸脚趾头。布有点松了。他没接钱三的话,低头解那块布,慢慢揭开,脚趾头侧面那个红点已经收口了,结了一层薄痂。他用指甲在痂边上刮了一下,抠掉一小块碎皮。
“你问这话,是想让我说‘不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钱三没接。
“我说了也不会,”沈砚把布重新包上,这次打了个结,结打得紧,勒得脚趾头有点麻,“你去前院看看,人还在不在。”
“去前院看看”——这话一出口,沈砚就后悔了。钱三像是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比刚才轻,像怕吵到什么。
沈砚坐在那儿,脚还搁在膝盖上,布包得有点紧,勒着脚趾头,一胀一胀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心里在想刚才那句话——“你去前院看看”——这不是他会说的话。这话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听着不对。现在钱三真的去了,他坐在这里,脚上的布勒得紧紧的,说不上后悔,但说不上踏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根底下站着。窗纸糊得厚,看不见院子里的动静,但他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从前院方向过来,走过院子,又走出去了。不是钱三,钱三的步子急、碎,这两双脚踩得稳,不像是县衙的人。
他没动。站在窗根底下,听着脚步声没了,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案前坐下。
外面日头已经起来了,窗纸上映着一层暖黄的光。光不亮,照在案面上,旧档、凉茶、空碗、信封、签纸、针——六样东西,各占一角。他看了两眼,伸手把针拿起来,搁在窗台上,又伸手把信封挪了半寸,让那排东西更歪了一些,才收手。
钱三回来的时候,沈砚正低头看那根针。针在窗台上,被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搁下,针尖对着墙。
“人走了。”钱三说,站在门口没进来,“主簿屋里没人,廊下也没人。小李子说方才州里来了两个差人,跟主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沈砚嗯了一声。
“桌上那封信还摊着,”钱三顿了顿,“小李子说主簿没动那封信,就那么摊着。”
沈砚没接话。他伸手把窗台上那根针拿起来,搁回案角那排东西里——搁在签纸旁边,让那排东西从六样变成七样,更歪了一些。
钱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拍了拍裤腿,走了。门虚掩着,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窄光,落在沈砚脚边的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条光看了两息,没动。
脚趾头在鞋里又痒了一下,隔着布、隔着袜子、隔着鞋,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翻身。他没挠,没看,没动。就那么让它痒着。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台上那根针轻轻动了一下,针尖转了半圈,又停住了。他看着那根针,看了一会儿。针不动了。他收回目光,手搭在案面上,搭在旧档封皮上,没敲。就那么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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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搁着
钱三回来的时候,沈砚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黑印子淡了一些,但还在。他看见钱三的鞋先进了门——鞋头蹭了一层灰,右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他走了两步才踩住,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系。
钱三没说话,先进来坐下。坐下之后在自己身上掏了半天——左边袖子翻了两下,右边袖子翻了两下,胸前摸了一把,裤兜掏了一遍,又站起来拍了一圈——没掏出什么东西来。他在凳子上重新坐下,嘟囔了一句:“我烟呢?”
沈砚没接话。钱三又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还是没摸到。他坐着,两条腿岔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想起来,说:“算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钱三坐着不说话了,沈砚也没说话。值房里只听得见外面院子里的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又停了。
隔了一会儿,钱三说:“人走了。”
沈砚嗯了一声。
“主簿屋里没人。桌上那封信还摊着,主簿没动。”钱三说完,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站在门槛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散开的鞋带,没系。转身走了。鞋带在地上拖着,扫了一小片灰。
沈砚坐着。他看着钱三坐过的那张凳子,凳面上有一块潮印子,是钱三坐了一会儿留下的汗迹。印子淡了,他看了一会儿,不看它了。
门外有人走动。不是钱三,步伐慢,鞋底蹭着地,一步一拖。老王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空着,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他走到案前,把沈砚面前那碗凉粥端起来,转身往外走,门槛太高,绊了他一下,碗里的筷子又滑了,他拿胳膊肘顶住碗沿,没掉。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沈砚张了一下嘴,还没出声,老王已经走出去了。碗在他手里端得稳,走得不快不慢,碗沿上那双筷子一下一下地晃。
灶房方向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又盖上。隔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声音了。老王也没端粥回来。
沈砚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去灶房看。灶房那边静着,粥大概就搁在灶台。他也没去催。
外面日头偏西,窗纸上的光变了颜色,暗下去,铺在案面上。他看着那层光,光落在旧档封皮上,落在空碗搁过的地方,碗底留下的那一圈水渍还在。
门口又有人影晃了一下。小李子站在门槛外头,鞋上糊着一层泥,没踏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卷,纸卷在他指节间转了一圈,递过来:“主簿说这个给你。”沈砚伸手接了,小李子转身走了,走两步打了个哈欠,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沈砚把纸卷放在案面上,没有拆。纸是白的,没字。他看了几眼,搁在案角那排东西旁边。那排东西又多了一件,更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隔着鞋、隔着袜子、隔着布,痒已经退了一些,闷闷的,还在。他脱下鞋,褪了袜子,解开那块布。布条散开,掉在膝盖上,脚趾头露出来,红点已经收口了,结了一层薄痂,周围不肿了。
他盯着脚趾头看了几息。不知道那根断在肉里的木刺还在不在。他拿指甲在痂边刮了一下,没感觉。又刮了一下,还是不疼不痒。他看着那个小口子,已经不红了,跟旁边皮肤的颜色差不多了。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它里面是空的还是有东西。
他没再动它。把布条重新缠上,这次缠得松垮垮的,打了个结,结一松就开了,他没再打第二遍。袜子套上去,鞋穿上,布条从袜子里露出一角来,他没往里塞。
灶房那边传来一声锅盖响,然后老王的声音传过来,隔着院子,不太清楚:“……忘了。”
沈砚没听清后面是什么。但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老王也没端着粥过来。他坐在那里,案面上的纸卷还搁着。他伸手拿起来,展开,里面是空白的,一张签纸,没写字。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没字。纸是白的,没字。他看了两下,折起来,搁在案角那排东西的最边上,七样东西变成了八样,更歪了。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那张白纸的边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去。他看着它翘了又落,翘了又落,看了几遍之后,那纸不动了。
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不急不缓,从门口经过,远了,没了。
沈砚坐在案前,外面的光暗下去了。没有人再来送东西,没有人来递话,钱三也没再回来。灶房那边也没有粥端过来。
他坐在黑暗里,脚趾头已经不痒了。布条在鞋里松垮垮地堆着,随着他脚趾的动静微微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脚趾头动了一下,布条在鞋里跟着蹭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虚掩上,留了一线缝隙。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他衣摆边角微微掀了一下。他站了一息,又坐回去了。
黑暗里,他伸手摸到案角那排东西。摸到最边上那张白纸,纸面凉凉的,没有字。他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又把它搁回去了。
就这么坐着。风从门缝挤进来,粥在灶台上,布条在鞋里,都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