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的大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我站在门口，阳光从门楣上的兽首瓦当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斑。捕头脸上的疤在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进去。"他推了我一把。

大堂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没有刑架，没有水火棍，没有哭丧棒。正中央摆了一张榆木方桌，桌上铺了蓝布，布上摆了一套紫砂茶具、两只青瓷碟子，里面装着花生和瓜子。桌边放了四把椅子。知府大人坐在主位上，穿着石青色官袍，胸前补子是一只云雁。他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短须，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正在慢慢捻。

堂下两侧站着师爷和几个衙役，但都垂手而立，没有拿锁链和拶子。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陆鸣岐坐在最前面，穿一件月白色暗纹绸袍，手里摇着那把黑骨扇，看见我进来，扇子合了一下，又慢慢打开。

"下官扬州知府白明德，见过沈姑娘。"知府站起来，拱了拱手。不是官礼，是平礼。

"知府大人不必多礼。罪民沈厌，听候发落。"

"坐。"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我没坐。小福在后面拽我的袖子，被我轻轻拨开。沈砚辞站在堂下，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眼睛扫着两侧的衙役。

"沈姑娘，本府今日升堂，不是问你的罪。"白明德重新坐下，捻着菩提子，"户部行文，弹劾你以妖术乱味、祸乱地脉。但弹劾是弹劾，定罪是定罪。本府翻阅了案卷，又听了城中百姓的议论，觉得此事蹊跷。你一个卖面的女子，能让一城百姓为你求情，总不至于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大人明鉴。"

"但空口无凭。本府今日设了一桌便宴，想请沈姑娘当面做一道菜。"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具，"不是刑审，是品鉴。你若能做出一道让本府心服口服的菜，本府就以此为题，上奏朝廷，为你辩白。"

"若做不出呢？"

"那便按律收押，等京中批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桩买卖。但旁听席上的陆鸣岐笑了一声。

"白大人好雅兴。妖女审菜，千古奇闻。"他摇着扇子站起来，走到桌边，"不过陆某也想见识见识。沈姑娘，你如今本源散尽，味觉全失，还能做出什么菜？莫不是要故弄玄虚，用些障眼法糊弄白大人？"

"陆盟主既然想见识，不妨一起品鉴。"白明德抬了抬手，"来人，把灶具搬上来。"

衙役们从后堂抬进来一只小泥炉、一口铁锅、一张小案板。炉子里已经生好了火，炭块烧得通红。锅是洗干净的，案板上一把菜刀，旁边摆着一只竹篮，里面空空如也。

"沈姑娘，食材随你挑。府衙后厨什么都有。"白明德说。

我走到案板前，摸了摸菜刀的刀刃。锋利。手指在刀背上敲了敲，声音清脆，说明刀没卷刃。我又摸了摸铁锅的内壁，锅底有一层薄薄的油膜，是养过的锅。好锅。

"我不用后厨的食材。"我说，"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水。"

白明德愣了一下："水？"

"井水。府衙后院的井水就行。"

他看了看师爷。师爷点点头："后院有口老井，水极甘冽。"

"打一碗来。"

衙役去打水。陆鸣岐在旁边冷笑："一碗井水，能做出什么菜？沈姑娘，你莫不是要表演空碗变戏法？"

"陆盟主稍安勿躁。"

水打来了。一只粗瓷大碗，盛了半碗井水。水很清，能看见碗底的白釉。我把碗放在案板上，又从竹篮里拿出一只空碗，也是粗瓷的，比水碗小一圈。

"沈姑娘，你这菜怎么做？"白明德好奇地问。

"煮水。"

"煮水？"

"对。煮水。不添任何东西。盐不加，料不加，火候到了，水自己会说话。"

陆鸣岐嗤笑一声："水会说话？白大人，您听听，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白明德没理他，只看着我："沈姑娘请便。"

我把水倒进铁锅里。水声哗啦，清亮。泥炉里的炭火正旺，锅底很快热了。我把手放在锅沿上方，感受温度。水从冷到温，从温到热，气泡开始从锅底冒上来。先是细密的小泡，像鱼吐的沫。然后是大泡，咕嘟咕嘟，水开了。

我没有关火。继续煮。

水越煮越滚，蒸汽往上冒，在堂上散开。蒸汽是白的，带着井水特有的清冽气息。我闻不到味道，但能感觉到蒸汽的温度和湿度。湿度在升高，堂上的空气变得湿润，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

煮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我把火撤了。用锅铲把锅端下来，放在案板上。水还在滚，但气泡变小了。我拿起那只空碗，把煮开的水舀进去。碗满了，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大堂天窗透下来的光。

"菜做好了。"我把碗端到白明德面前，"请大人品尝。"

白明德看着碗里的一碗白开水，表情微妙。他拿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很烫。他烫得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菩提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放下了碗。眼眶红了。

"白大人？"师爷凑过来。

白明德摆了摆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我娘。"他说，声音哑了，"我七岁那年，发高烧。娘守了我三天三夜，喂我喝水。就是这种水。白开水。她怕我烫着，每次都先尝一口，然后吹凉了喂我。那水就是这个味道。"

堂上安静了。

陆鸣岐的扇子停了。他盯着那碗水，又盯着白明德脸上的泪。

"白大人，一碗白开水，你哭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陆盟主，你尝尝。"白明德把碗推过去。

陆鸣岐冷笑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进嘴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感动，是震惊。他放下碗，盯着自己的手。

"这水……"

"什么？"白明德问。

"这水里没有味道。但我喝下去，看见了扬州城外的梅林。我十二岁那年，在梅林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血了。我爹背我回家，我娘给我洗伤口，用的是井水。"他抬起头，看着我，"沈姑娘，你这碗水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黑骨扇指向我，"水就是水，怎么可能让人看见回忆？你用了妖术！"

"陆盟主，你刚才看见的，是梅林？"我问。

"是。"

"白大人看见的是他母亲喂水。我什么都没放。水只是水。但你们喝下去，喝到的是自己的心。"

"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你心里清楚。"我看着他，"你喝那口水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你看见了你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味道盟教了你六重境界：辨味、调香、锁魂、迷阵、夺魄、归真。你卡在第五重'夺魄'上不去，因为你心里有东西堵着。那口白开水帮你冲开了。你该谢我。"

陆鸣岐的脸白了。他握着扇子的手关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味道盟的境界？"

"你以为只有你们研究第八味？我娘在江南五年，味道盟的底子她翻了个遍。第六重'归真'，不是把味道归到本源，是把心归到空处。空了，才能看见自己。你练了二十年，练的是往里填。填得越多，堵得越死。我今天这碗水，没填任何东西。你喝下去，空了一瞬，就看见了梅林。"

白明德的眼泪已经干了。他拿起菩提子，重新捻起来，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沈姑娘，你这碗水，本府服了。"他站起来，整了整官袍，"来人，给沈姑娘看茶。"

师爷端了一杯茶上来。我用指腹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

"大人，茶里放了茉莉。"

师爷一愣："姑娘如何得知？"

"茶香虽淡，但杯壁上有细小的花瓣碎屑，手指能摸到。茉莉花茶，用的是春茶，叶子嫩，一泡就散。"

白明德笑了："连茶都能摸出花来。沈姑娘，你这双手，比舌头还灵。"

"舌头是别人的，手是自己的。"

正说着，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加急信函，黄色的封皮，插着三根羽毛。八百里加急。

"大人！京中急报！"

白明德接过信函，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把信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信是内阁发出的，盖着内阁大印。上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据户部奏报，汴阳味圣阁地脉震动，疑有妖物作祟，祸及一方。着扬州府将涉案人沈厌即刻押解入京，由朕亲审。钦此。"

圣旨到了。不是户部审，不是刑部审，是皇帝亲审。

我放下信纸。小福在后面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沈砚辞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收紧。

白明德沉默了很久。他把菩提子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

"沈姑娘，本府想保你，但圣旨难违。"他的声音低了，"你可知，皇帝为何要亲审此案？"

"不知。"

"因为味圣阁的地脉震动，牵扯到了龙气。汴阳地处中原，龙脉七寸。地动非同小可。陛下疑心这是有人故意破坏龙脉，意图谋反。"

"谋反？"我差点笑出来，"我一个卖面的，谋什么反？"

"但有人这么奏了。"白明德看了陆鸣岐一眼，"江南道御史的弹章，和户部的奏本，前后脚送到御前。两份奏本都指向你。"

陆鸣岐面无表情地站在旁听席上，扇子慢慢摇着。但摇的频率变了。刚才慌乱时他扇得快，现在稳了，但稳得刻意。他在掩饰什么。

"陆盟主，弹章是你写的？"我问。

"沈姑娘说笑了。陆某一介商贾，哪有资格给皇上写奏本？"他笑着合上扇子，"不过，御史台里确实有陆某的几个朋友。朋友之间聊聊天，说说扬州城里的新鲜事，也是有的。"

"新鲜事。一碗白开水让人落泪，算新鲜事？"

"算。而且新鲜到惊动了御前。"他转身往堂外走，走了几步，回头说，"沈姑娘，京城的水比扬州深。你那碗白开水，到了金銮殿上，可不一定有人喝得下去。"

他走了。旁听席上的人跟着散了。

白明德叹了口气："沈姑娘，收拾一下吧。明日一早，本府派人押你上京。"

"大人，我有个请求。"

"说。"

"让我再回狗尾巴巷一趟。面摊的锅还在崔老头那里。我得把东西拿回来。"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衙役在巷口等你。"

"够了。"

狗尾巴巷还是老样子。墙头上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崔老头坐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锅铲，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

"丫头！听说你要被押去京城？"

"嗯。"

"冤枉啊！"他一拐杖杵在地上，"我去找白大人评理！"

"崔伯，不用。圣旨下来了，谁也拦不住。"

小福蹲在灶台边，把锅洗了又洗，碗擦了又擦。她不说话，但眼泪掉在水盆里，一滴一滴的。

"别洗了。留给崔伯用。"我拿过她手里的碗，"崔伯，锅和灶台你留着。面摊的招牌我没挂，你要想挂，就挂个'崔家面'。面怎么煮你都看会了。"

"我不挂。我等你回来。"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丫头，你到了京城，要是受了委屈，托人带个信。漕帮的船走大运河，三天一趟。你写个字条塞在面碗里，崔伯给你送进去。"

我笑了："好。"

沈砚辞站在巷口，看着街面上的动静。他回来说："衙役在巷口等着了。两个，带着铁链。"

"铁链就不用了。"我走出巷子，对衙役说，"我自己走。"

衙役没勉强。他们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小福站在灶台后面，手里举着那盏灯笼，光被暮色吞了大半。她使劲朝我挥手。

我转过头，往前走。扬州的街道在脚下延伸，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心口还是空的。但空的地方不再刮风了。像一间屋子，家具搬空了，但墙刷了新漆，地扫干净了，窗户打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瘦西湖的荷香、狗尾巴巷的草腥。空不是死，是活。活的东西才能装下新的。

明日启程，走大运河北上。一千八百里路，快船十日，慢船半月。到了京城，金銮殿上，皇帝亲审。

一碗白开水在扬州府衙让知府落泪，到了金銮殿上，能不能让皇帝也喝一口？

我不知道。但我会煮水。

【下期预告】

第52章：御前水审——大运河上押解北行，船过淮安、过徐州、过德州，一路风波不断。味道盟的品客在运河上设伏，试图在皇帝亲审之前夺走沈厌。沈砚辞血战船头，小福以面破阵。抵达京城，沈厌被押入刑部大牢，三日后御前听审。金銮殿上，皇帝不考厨艺，考的是"味与道"。沈厌以空碗清水面君，皇帝尝后沉默良久，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不是妖女，你是朕找了二十年的人。"第七卷"京华味醒"开启，从江南烟雨到帝都风云，无味之人的路，终于走到了天下权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