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来忆味斋找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骑着马，从皇宫方向一路狂奔过来。马跑到忆味斋门口时，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小德子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

"沈姑娘！沈姑娘！"

他的嗓子哑了。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汗，是冷的汗。腊月天的早上，他额头上冒的是冷汗。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面杖。

"陛下——"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陛下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不行了？"

"病危。太医说撑不过今天。让我来请你。"

我把手里的面杖放下。面杖是枣木的，用了十年，表面被磨得发亮。我把它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

"等我。"

我进里屋换了件干净的棉袄，把头发重新挽好。那把三寸小刀别在腰间。然后我走到灶台前，从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忘忧树的种子。

黑色的。像一颗芝麻。我把它握在手心里。

"姐姐，你要去哪里？"小福从里屋探出头。

"宫里。"

"我也去。"

"不。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忆味斋不能没人。"

她看着我。那双黑棋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光。十四岁的姑娘，第一次尝到味道，第一次喊人姐姐，第一次在雪地里站这么久。她长大了。比我想象中快。

"姐姐，"她说，"你会回来吗？"

"会。"

"你每次都说会。"

"这次是真的。"

我走出忆味斋。小德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的马跪在地上起不来。我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小德子。

"走吧。"我说。

"马——"

"不用马。跑着去。"

汴阳城不大。从忆味斋到皇宫，穿过三条街就是。我跑起来的时候，棉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拍打着我的腿。腊月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我感觉不到冷。我的身体里有一团火。不是灶膛里的火。是心里的火。

跑到皇宫门口的时候，宫门紧闭。禁军列阵。弓箭上弦。

"开门。"我说。

禁军统领认识我。他犹豫了一下。

"沈姑娘，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说，开门。"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让开了。

诚王躺在龙床上。

他比上次又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成一片一片的。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一根线快要断了。

"我来了。"

我走到床边。小德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出去。"我对小德子说。

"可是——"

"出去。"

他退出去了。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诚王。

"让我看看。"我说。

他把手伸出来。手腕很细。皮包骨头。我把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

脉象很乱。不是病。是中毒。不是毒药。是抽魂丝。

那根丝还在他的身体里。从他的太阳穴进去，穿过大脑，经过心脏，一直延伸到他的手指尖。丝的末端在他的小指上。小指是灰色的。不是皮肤的颜色。是丝的颜色。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三天前。"他说，"你走之后。那天晚上，我突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虫子。然后我的小指就变成了灰色。"

"疼吗？"

"不疼。"他说，"是空。像被人抽走了一根什么东西。不是肉。是魂。"

我松开他的手腕。

"你看到他了？"我问。

"谁？"

"无味尊者。"

他点了点头。

"在梦里。"他说，"他站在我面前。和那天在朱雀大街上半空中的样子一样。青白色的。透明的。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陛下，你的忠君之念是我种的。现在我要收回了。"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忠君之念。

诚王曾经被无味尊者植入了忠君之念。这是之前剧情里交代过的。沈厌持着四十七名被操控大臣的账册，而诚王曾经是其中之一。无味尊者在他脑子里种下了忠君之念，让他做一个好皇帝。现在无味尊者碎了，但他种的忠君之念还在。那根抽魂丝还在。

"他要把忠君之念收回去。"我说。

"对。"

"收回去之后呢？"

"我不知道。"诚王说，"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沈厌会来。她会做最后一道菜。这道菜会决定你的生死。"

我沉默了。

最后一道菜。

我知道是什么菜。不是给诚王吃的。是给那根抽魂丝吃的。抽魂丝是一种记忆的寄生。它寄生在人的脑子里，操控人的意志。要杀死它，就要用另一种记忆去覆盖它。用真心的记忆去覆盖被操控的记忆。

这道菜需要一样东西。我的记忆。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

把这些记忆放进菜里。菜就有了真心的味道。抽魂丝尝到真心的味道，就会像无味尊者一样碎掉。

但代价是我的记忆。

放进去之后，我会忘记母亲。忘记她的脸。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忘记她揉面的手势。忘记她做的每一道菜。忘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全部忘记。

我看着诚王。他躺在龙床上。龙袍很宽大，穿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信任。

他信任我。

不是因为我是沈家传人。不是因为我会做菜。是因为我是一个真心的人。

"沈厌，"他说，"你不用做。"

"什么？"

"我知道这道菜的代价。"他说，"小德子告诉我了。你要把关于你母亲的记忆全部放进去。放进去之后，你会忘记她。"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

"我说，你不用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命不值你母亲的记忆。"

"陛下——"

"沈厌。"他叫我的名字。不是"沈姑娘"。是"沈厌"。像朋友一样。"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登基三年，杀过不该杀的人，信过不该信的人，做过不该做的决定。但我从来没有真心地做过一件事。直到你出现。"

"我——"

"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真心的。"他说，"白开水是真心。阳春面是真心。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你心里的东西。我吃不出来。但我感觉得到。就像你感觉得到我没有味觉一样。"

我的鼻子酸了。

"陛下，"我说，"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他说，"我说的是实话。你做的菜救过我。不止一次。这一次，让我自己来。"

"自己来？"

"对。"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很艰难。他的手臂在抖。但他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然后他伸出那只灰色的小指。

"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他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我看着他。这个皇帝。这个被植入了忠君之念的皇帝。这个在假死藏南郊枯井后失踪又回来的皇帝。这个信任我的皇帝。

"你做不到。"我说。

"为什么？"

"因为抽魂丝连着你的心。"

"心怎么了？"

"心是记忆的容器。抽魂丝从你的太阳穴进去，经过大脑，经过心脏，一直延伸到小指。它不只是操控你的意志。它在吃你的记忆。你的记忆就是它的食物。你越是用心去对抗它，它吃得越快。"

"那我怎么办？"

"你不用心。"

"什么意思？"

"你用我的记忆。"

他愣了一下。

"你的记忆？"

"对。我把我的记忆放进菜里。菜端给你。你吃下去。我的记忆进入你的身体。然后我的记忆和你的记忆融合。抽魂丝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它会去吃我的记忆。因为我的记忆里有真心的味道。它最怕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它会碎。"

"然后呢？"

"然后你会忘记一些东西。"

"忘记什么？"

"忘记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恐惧。是心疼。

"我不会忘记你。"他说。

"你会。"我说，"因为我的记忆里有我。你吃了我的记忆，就会看到我。看到我母亲。看到沈家。看到食魂阁。看到一切。这些东西会覆盖你脑子里的东西。你会忘记沈厌这个人。忘记她做的菜。忘记她的脸。忘记她的声音。"

"我不会。"

"你会。"

我站起来。走到龙床边。蹲下来。和诚王平视。

"陛下，"我说，"你是一个好皇帝。不是因为忠君之念。是因为你自己。你假死藏南郊枯井，是为了查军粮案。你让柳文渊喝醒魂汤，是为了拿到账册原件。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忠君之念还在你脑子里。但你还是做了。因为你心里有一根弦。那根弦不是别人种的。是你自己的。"

"什么弦？"

"良心。"

他笑了。笑得很淡。像白开水。

"沈厌，"他说，"你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吃菜的人。"

"我治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百姓。"

"对。"他说，"想的是百姓。不是江山。不是皇位。是百姓。我做的每一件事，不管对错，出发点都是百姓。这是我的良心。不是忠君之念。是我的良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道菜？"

"因为你的良心不能死。"

他沉默了。

"陛下，"我说，"你的良心不能死。汴阳城的百姓不能没有你。四十五个大臣不能没有你。小德子不能没有你。小福不能没有你。我——"

我停住了。

"你不能没有我？"他问。

"不能没有你活着。"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不是那种被操控的光。是自己的光。像一盏灯被点亮了。

"好。"他说。

"好？"

"我做。"

我走出寝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出来了。腊月的太阳很淡，没有温度，但很亮。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轮太阳。

然后我转身，走向御膳房。

皇宫的御膳房很大。比忆味斋大十倍。灶台有二十个。锅有五十口。案板有十几张。架子上摆满了香料、米面、蔬菜、肉。应有尽有。

但我只用了三样东西。

一口锅。一碗水。一把盐。

白开水。

我生火。把水倒进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我关了火。把水舀进碗里。加了一小撮盐。

然后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她站在灶台前。背影。很瘦。头发挽在脑后。她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她的手很快。她把面皮铺在蒸笼上。放上馅料。捏拢。上锅。

蒸汽起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香的。

我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抽出来。不是一片叶子。是整棵树。忘忧树。七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是一种味道。每一种味道都是一段记忆。酸的记忆、苦的记忆、甘的记忆、辛的记忆、咸的记忆、涩的记忆、淡的记忆。七段记忆。七种味道。全部抽出来。

树抽出来了。根还在。根扎在我的心里。很深。拔不出来。但树干、树枝、树叶，全部抽出来了。我的脑子一下子空了。像一间搬空了的房子。

我把记忆放进碗里。

白开水动了。水面泛起涟漪。涟漪散开。水面映出母亲的脸。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爱。

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我端着碗，走回寝宫。

诚王还坐在床上。他看着我走进来。看着我手里的碗。

"白开水？"他说。

"白开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接过碗。碗很烫。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知道这碗水意味着什么。

"喝了它，"我说，"然后睡觉。"

"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

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味道——"他说。

"什么味道？"

"我尝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白开水。"他说，"就是白开水。但它是热的。热的白开水。像——"

"像什么？"

"像母亲的怀抱。"

他笑了。然后他把碗里的水全部喝完了。

碗底朝天。

他放下碗。躺下去。闭上眼睛。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的呼吸变慢了。变深了。像一个人沉入了水底。

然后他的小指动了。

灰色的皮肤开始褪色。从指尖开始，灰色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沙滩。灰色退到指根，然后消失了。

他的小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粉红色。健康的颜色。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光。

"沈厌？"他说。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一个女人。她站在灶台前。背影。很瘦。头发挽在脑后。她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她的手很快——"

他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我记不清了。"他说，"她的脸。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我的鼻子酸了。

"没关系。"我说，"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味道比脸重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厌，"他说，"你是谁？"

我的心跳停了。

"你说什么？"

"你是谁？"他重复了一遍。"我认识你吗？"

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的味觉消失了。痛觉还在。但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更重。

他忘记了。

他吃了我的记忆。记忆里有我。有我的脸。有我的声音。有我站在灶台前的样子。这些东西覆盖了他脑子里的东西。他忘记了沈厌。忘记了我。

"我不认识你。"我说。

"那你是——"

"我是忆味斋的厨娘。"

"厨娘？"

"对。陛下，你病了。我给你做了一碗白开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指是粉红色的。正常的颜色。

"我感觉——"他说，"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那就好。"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等等。"他说。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做的白开水，"他说，"很好喝。"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陛下。"我说。

然后我走出了寝宫。

我走在皇宫的走廊上。太阳很亮。照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睛被刺得发酸。但我没有抬手挡。让太阳晒着吧。晒干了眼泪。

小德子在走廊尽头等我。

"沈姑娘，"他看到我，跑过来，"陛下怎么样了？"

"好了。"

"好了？"

"对。抽魂丝断了。他的小指恢复了颜色。他睡一觉就好了。"

小德子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看着我的脸。

"沈姑娘，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太阳太亮了。"

他没再问。

"沈姑娘，"他说，"你接下来去哪里？"

"忆味斋。"

"我送你。"

"不用。"

我走出宫门。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马蹄声、说书人的醒木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笑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

这锅汤有味道。

不是七种味道。是千百种味道。每一种都是活人的味道。每一种都是真心的味道。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这条街。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些活着的人。

然后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颗种子。黑色的。像一颗芝麻。忘忧树的种子。它掉进了汴阳城的水里。发了芽。开了花。花是白色的。像白开水。

花有香味。

忘忧花没有香味。但这一朵有。一种很淡的、很清的、像真心一样的香。

我闻不到。因为我没有味觉了。

但我知道它在香。

因为我的心闻到了。

【下期预告】

第29章：忘忧不忘——沈厌回到忆味斋，发现自己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都消失了。她不记得母亲的脸，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不记得任何一道母亲教她做的菜。但她的手还记得。肌肉记忆还在。她站在灶台前，闭上眼睛，让手自己动。面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她做出了母亲教她的第一道菜。一道她不记得学过的菜。沈砚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他体内的沈无归记忆告诉他，沈厌忘记了母亲，但她没有忘记"味之本"。因为"味之本"不在记忆里。在心里。与此同时，汴阳城的地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地震。是食魂阁的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最后一段记忆。沈绝味留给沈厌的最后一段记忆。它要从地下钻出来了。而这一次，它不是来重生的。是来告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