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忆味斋的时候，雪又下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雪。像盐。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霜，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落在忆味斋的瓦片上，落在我的棉袄肩膀上。我站在门口，抖了抖肩上的雪。雪落下来，在脚边化成一小滩水。

小福从厨房里跑出来。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我的脸。

"姐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雪迷了眼。"

她没再问。十四岁的姑娘，学会了不追问。这是她这三个月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切菜。不是调味。是不追问。

"灶膛里的火还活着吗？"我问。

"活着。我一直没熄。"

我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炭火确实还活着。暗红色的。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我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一块炭。炭块碰到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窜了一下。暗红色变成了橘红色。

我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靠着灶膛。灶膛是热的。隔着棉袄，热意渗进来，像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背上。

然后我想起了母亲。

不。我想不起来她了。

我试着去想她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遮住的空白。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像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画。我使劲去想。想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她挽在脑后的头发、她插着的那根木簪。什么都没有。

我忘了她的脸。

我忘了她的声音。她叫我"厌儿"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是清脆的？是沙哑的？是温柔的？是严厉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忘了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那个很瘦的、单薄的、像一片叶子一样的背影。我忘了她揉面的手势。手指的弧度、手腕的转速、手掌按在面团上的力道。我忘了。

我忘了她做的每一道菜。

白开水。阳春面。糖醋排骨。蒸饺。她做的每一道菜。我一道都想不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母亲"。但这两个字从我的嘴里发出来的时候，像两个陌生的字。不是喊出来的。是念出来的。像念一本书上看到的字。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空。心里有一个洞。很大。很深。风从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间空房子里的风。

"姐姐？"小福站在我旁边。她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很小的一只手。很暖。

"我忘了。"我说。

"忘了什么？"

"我母亲。"

她没说话。她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个婴儿。

"姐姐，"她说，"你的手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她指了指我的手。"你的手还记得她教你的东西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手指。指甲。每一寸皮肤。这些手做过无数道菜。揉过无数次面。切过无数根葱。剁过无数块肉。这些手记得。

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案板上有一团面。昨天剩下的。用湿布盖着。我掀开湿布。面团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我把手放在面团上。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不用脑子。用身体。让肌肉自己动。让手指自己记。我的手掌按在面团上。按下去。感觉到面团的弹性。感觉到面筋在手掌下伸展、收缩、伸展。我的手腕开始转。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手指开始揉。拇指和食指捏住面团的边缘，往中间折。然后手掌根压下去。再折。再压。

面团在我的手下变了形状。从一团变成了一条。从一条变成了八根手指粗细的长条。然后我拿起案板上的刀。三寸刀。刀刃薄得像纸。我拿起刀，对准长条，切下去。

一刀切下去。是一段。

再切。又是一段。

刀起刀落。节奏很快。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每一段面条的长度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一寸长。

我睁开眼睛。

案板上整齐地码着几十段面条。每一段都是一寸长。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我的手记得。

它记得母亲教过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力道。每一个节奏。这些记忆不在脑子里。在肌肉里。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神经末梢里。它们比脑子更深。比记忆更久。

它们不会消失。

因为忘忧树的根扎在心里。而心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记忆能带走的。

我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面条下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我捞起来。过凉水。拌油。装碗。

然后我往碗里加了一勺盐。一勺猪油。一把葱花。开水一冲。

阳春面。

我端着碗，站在灶台前。蒸汽扑在我的脸上。热热的。湿湿的。

我喝了一口汤。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放下碗。

"姐姐，面好了？"小福从外面进来。她的鼻子动了动。"好香。"

"你闻到了？"

"闻到了。猪油香。葱花香。面香。混在一起，像——"

她停住了。

"像什么？"

"像家的味道。"

我看着她。十四岁的姑娘。瘦小的、单薄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豆角一样的姑娘。她第一次尝到味道的时候哭了。现在她告诉我，她闻到了家的味道。

"小福，"我说，"你记得你家的味道吗？"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是家的味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在做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她说，"你加了盐。因为我知道咸的味道。你加了猪油。因为我知道油的香。你加了葱花。因为我知道葱的味道。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想着我的。所以这是家的味道。"

我的鼻子酸了。

"小福，"我说，"你比我聪明。"

"不是聪明。"她说，"是舌头。"

她伸出舌头。粉红色的。正常的颜色。舌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灰色的点。没有透明的膜。什么都没有。

"我的舌头告诉我，"她说，"这碗面里有真心。"

沈砚辞来的时候，是傍晚。

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寒气。腊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雪落在地上，积了一小堆。

"你来了。"我说。

"我来了。"

他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案板上的面条。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碗。

"阳春面？"

"嗯。"

"你记得怎么做？"

"手记得。"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我的脸。

"你忘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忘了。"我说。

"全忘了？"

"全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任何香料的味道。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一样的味道。

"沈无归告诉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关于忘忧树。"

"什么？"

"忘忧树不是用来忘记的。"他说，"是用来不忘的。"

我看着他。

"忘忧不忘。"他说，"这是忘忧树真正的名字。沈绝味给它起的。他种这棵树的时候，不是为了让人忘记痛苦。是为了让人记住该记住的东西。忘掉的是痛苦。不忘的是真心。"

"我的真心还在吗？"

"在。"

"在哪里？"

他指了指我的心口。

"在那里。"他说，"在你的手里。在你的肌肉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每一道菜里。你做的每一道菜都是真心的。真心不会忘。"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手指。指甲。每一寸皮肤。

"沈砚辞，"我说，"我母亲教我的第一道菜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体内的沈无归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记忆里没有你母亲教你的细节。他只知道你母亲是沈不言。只知道她逃了。只知道她把忘忧树的种子种在了你心里。但不知道她教你的第一道菜是什么。"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件事。"他说，"你母亲在逃走之前，在食魂阁的第七层，做了一道菜。她把这道菜的记忆封在了一颗种子里。那颗种子不是忘忧树的种子。是另一颗。她把它藏在了食魂阁的地下室。最后一层。那面嵌着几千只碗的墙的最中间。"

"那颗种子里有什么？"

"她教你的第一道菜。"

我的心跳了一下。

"在哪里？"

"在汴阳城的地下。"

"食魂阁的废墟下面？"

"对。"

"怎么取？"

"用血。"

"我的血？"

"对。你的血。沈家第九代传人的血。"

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没有味道。但我知道它是甜的。因为忘忧树的种子掉进了汴阳城的水里。整座城的水都变成了甜的白开水。

"沈砚辞，"我说，"你陪我去吗？"

"去哪里？"

"食魂阁的废墟。"

他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类似决心的东西。

"我去。"他说。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腊月的太阳很淡，但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和小福说了我要走的事。她没有哭。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姐姐，记得回来吃面。"

"好。"

我走出忆味斋。沈砚辞在外面等我。他骑着两匹马。一匹是他的。一匹是空的。

"走吧。"他说。

我们翻身上马。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出了汴阳城西门，往苍梧山的方向走。

三天前我走过这条路。去的时候是雪。回来的时候是雪。现在又是雪。这条路像一条白色的带子，缠在苍梧山的腰上。

第三天中午，我们到了峡谷。

食魂阁的废墟就在眼前。

七层塔倒了。碎成了一堆瓦砾。黑色的木门碎成了几块。铜钉散落在地上。穹顶上的画碎了。那只巨大的舌头的画碎成了几百片。每一片上都沾着灰。

我站在废墟前。看着这堆瓦砾。

"在下面。"沈砚辞说。

"下面？"

"地下室。最后一层。那面墙。"

"墙还在吗？"

"在。塔倒了，但地下室没塌。墙还在。"

我们走进废墟。踩着碎瓦和断木，走到塔的中央。那里有一个洞口。黑乎乎的。往下延伸。

"下去。"我说。

沈砚辞先下去。我跟着。洞口下面是一段石阶。很陡。很滑。我们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概三十级台阶。脚踩到了平地。

地下室比我想的大。圆形的空间。直径至少五丈。天花板很低。穹顶上什么都没画。四面墙上嵌着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碗。不是几千只。是几百只。大部分在塔倒的时候碎了。只剩下一小部分还嵌在墙上。

碗底朝外。碗口朝墙。看不到碗里装的是什么。

但能闻到味道。

不是七种味道。是一种味道。很淡。很清。像花。

忘忧花的香味。

我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坑。坑是圆的。直径一丈。坑底有一个东西。

一个玻璃罐。

和母亲被关的那个罐子一模一样。半人高的。透明的。里面装着淡青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人。是一颗种子。

黑色的。像一颗芝麻。

我蹲下来。看着罐子。

罐子表面有一层灰。我用手擦了一下。灰下面刻着字。

"忘忧不忘。"

我掏出那把三寸小刀。划开左手食指。血涌出来。滴在罐子的盖子上。

盖子是金属的。铜的。上面有一个小孔。血滴进小孔里，发出嗒的一声。

盖子旋转了三圈。停住了。然后它自己升了起来。

罐子打开了。

一股淡青色的雾从罐子里涌出来。雾很凉，扑在我的脸上。我闻不到味道。但我的皮肤能感觉到雾。凉的。像母亲的手指。

雾散了。

罐子里的水动了。淡青色的液体里，那颗种子浮了上来。浮到水面上。然后它从水里跳出来。跳到我的手心里。

黑色的种子。很小。很轻。像一颗芝麻。

我握紧了种子。

然后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不是记忆。是画面。像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女人。她站在灶台前。背影。很瘦。头发挽在脑后。她在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她的手很快。她把面皮铺在蒸笼上。放上馅料。捏拢。上锅。

蒸汽起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香的。

画面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沈砚辞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什么？"

"我母亲。"

"她的脸？"

"背影。"

"背影就够了。"他说，"背影是不会忘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种子。黑色的。像一颗芝麻。

忘忧不忘。

这颗种子不是忘忧树的种子。是另一颗。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颗种子。里面封存着她教我的第一道菜的记忆。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

然后我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暖的、很柔的、像被拥抱一样的感觉。从手心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心脏。

我的心跳变快了。

咚。咚。咚。

不是沈绝味的心跳。是我的。我自己的心跳。

这颗种子在我的手心里，和我的心跳同步了。它活着。它在跳。

"它要种下去。"沈砚辞说。

"种在哪里？"

"种在你心里。"

"我心里已经有一颗了。"

"那一颗是忘忧树。这一颗是另一棵。两棵树。一棵忘忧。一棵不忘。它们缠绕在一起。根连着根。叶连着叶。"

我把种子放在心口。隔着棉袄。隔着中衣。隔着皮肤。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种子动了。

很轻微的颤动。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掉了。是进去了。从我的皮肤下面钻了进去。钻进了我的心里。和那颗忘忧树的种子汇合了。

我的心里有两棵树了。

一棵忘忧。一棵不忘。

它们缠绕在一起。根连着根。叶连着叶。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沈绝味的声音。不是无味尊者的声音。不是沈无归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梢。

"厌儿，忘忧不忘。"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我的手上。

这一次，不是因为空。是因为满。

心里满了。

忘忧树的种子让我忘记了痛苦。不忘树的种子让我记住了真心。两棵树一起长。根扎在心里。叶伸向天空。

忘忧不忘。

我睁开眼睛。

沈砚辞站在我面前。他的眼睛很亮。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光。

"走吧。"他说。

"去哪里？"

"回家。"

我们走出地下室。走出废墟。走到峡谷里。

太阳还在。腊月的太阳。很淡。但很亮。

我抬头看天。

天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深的蓝。是那种浅的、透明的、像白开水一样的蓝。

我笑了。

【下期预告】

第30章：两棵树——沈厌心里的两棵树终于长成了。忘忧树和不忘树缠绕在一起，根连着根，叶连着叶。她回到汴阳城，发现整座城的水都变成了甜的白开水。百姓们说这是神迹。但沈厌知道这不是神迹。这是真心。与此同时，一个消息从京城传来：四十五个大臣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册封"味圣"。味圣是天下厨子的至尊封号，只有用味道拯救过天下的人才配得上。而他们推举的人，是沈厌。沈厌站在忆味斋的灶台前，看着手里的三寸小刀。她失去了味觉，但她有两棵树。忘忧不忘。她要做一道菜。一道不需要味觉的菜。一道用真心做的菜。她要把这道菜献给天下。但做这道菜需要一样东西——她要把自己心里两棵树的根拔出来，种进菜里。拔出来之后，她会忘记一切。忘记味道。忘记真心。忘记自己是谁。她站在灶台前，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