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第二次来忆味斋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木盒。

不是上次那种急如星火的跑。这一次他走得很稳。腊月天的雪被他踩出一条整齐的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忆味斋的门槛。他站在门口，掸了掸肩上的雪，把木盒双手递给我。

"沈姑娘，陛下让我送来的。"

木盒不大。榆木的。表面磨得很光滑。没有锁，只有一根红绳系着。

"什么东西？"我问。

"您打开看就知道了。"

我解开红绳，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封奏折。明黄色的绢帛，折成四折。绢帛上盖着玉玺的印。印泥是朱红色的，很鲜亮，像刚盖上去的。

我展开奏折。

第一行字是："臣等四十五人联名上书，请陛下册封沈厌为味圣。"

我的手停了。

味圣。天下厨子的至尊封号。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上一个被称为味圣的人，是三百年前的苏易简。他写了一本《舌华录》，记载了天下所有的味道。从那以后，三百年没有人再配得上这个称号。

"四十五个大臣？"我问。

"对。"小德子说，"就是之前被操控的那四十五个人。他们醒了之后，聚在一起商量了三天。然后联名写了这道奏折。递给了陛下。"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小德子顿了一下，"陛下说，此事需问沈姑娘的意思。"

"我的意思？"

"对。陛下说，味圣不是官位，不是爵位。是一种认可。天下厨子对一个人的认可。如果沈姑娘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她。"

我看着奏折上的字。四十五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了手印。朱红色的手印。像四十五朵花。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因为他们记得。"小德子说，"他们记得自己被操控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们该做什么、该想什么、该说什么。但有一天，那个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很暖的、很柔的、像被拥抱一样的感觉。他们说，那是沈姑娘的味道。"

"我的味道？"

"对。白开水里的真心。"

我合上奏折。放回木盒里。

"小德子，"我说，"你回去告诉陛下，我谢谢他。也谢谢四十五位大人。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为什么说不配？"

"味圣是用味道拯救天下的人。"我说，"我失去了味觉。一个没有味觉的人，不配做天下厨子的至尊。"

小德子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拿起木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沈姑娘，"他没有回头，"你知道陛下是怎么醒过来的吗？"

"什么意思？"

"他的忠君之念被收回之后，有一段时间的记忆是空白的。"小德子说，"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登基的。不记得自己做过哪些决定。不记得自己说过哪些话。但他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一碗白开水。"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说，"小德子转过身，看着我，"他记得一碗白开水。热的。像母亲的怀抱。他说，这碗水是一个叫沈厌的人给他做的。他不知道沈厌是谁。但他知道，这碗水救了他的命。"

"然后呢？"

"然后他翻遍了宫里的所有档案。找到了沈家。找到了沈不言。找到了你。"小德子说，"他说，如果这碗水就是味之本，那么做这碗水的人，就是味圣。"

他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灶膛里的火还活着。暗红色的炭块发出微弱的光。我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一块炭。

火苗窜了一下。

沈砚辞是晚上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我的手在面团上按下去、揉起来、按下去、揉起来。节奏很稳。像心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听到了？"我问。

"听到了。"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他说，"你怎么看才重要。"

"我觉得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失去了味觉。"

"然后呢？"

"一个没有味觉的人做不了味圣。"

"苏易简有味觉吗？"

"有。"

"那他为什么被称为味圣？"

"因为他懂味道。"

"你不懂吗？"

我停下手。看着他。

"我懂。"我说，"但我尝不出来。"

"苏易简尝得出来吗？"

"当然。"

"那他写的《舌华录》里，记载了多少种味道？"

"三千六百种。"

"他尝过每一种？"

"尝过。"

"你怎么知道？"

"书上写的。"

"书上写的。"沈砚辞重复了一遍。"书上写的，你就信。"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沉默了。

"沈厌，"他说，"你做阳春面的时候，用舌头尝过汤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放多少盐？"

"因为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手知道。"

"你的手为什么知道？"

"因为——"

因为母亲教过我。

这句话到了嘴边，卡住了。我想不起来母亲教我的具体场景了。不记得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带着我揉面的温度。不记得她说的"盐要少放，少一分寡淡，多一分抢味"。那些具体的画面全没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很深的、很暖的、像根一样扎在心里的感觉。

"因为心里知道。"我说。

沈砚辞点了点头。

"味之本，在人心。"他说，"苏易简写《舌华录》，不是因为他尝过三千六百种味道。是因为他用心感受了三千六百种味道。舌头只是媒介。心才是根本。"

"那我——"

"你已经做到了。"他说，"你用真心做的白开水，救了诚王。救了四十五个大臣。救了整座汴阳城。这不是味道能做到的事。是真心能做到的事。"

"但味圣是厨子的封号。"

"厨子的根本不是刀。是心。"

我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的面团。它在我手下安静地躺着。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沈砚辞，"我说，"如果做了味圣，我就要离开忆味斋。"

"为什么？"

"味圣不能在一个小厨娘的铺子里待着。她要去京城。去御膳房。去天下最大的厨房。教天下所有的厨子什么是味道。"

"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别去。"

"但四十五个大臣——"

"四十五个大臣的命是你救的。他们欠你的。不是你欠他们的。"他说，"你做菜是为了谁？"

"为了吃菜的人。"

"那不就对了。"他说，"你在忆味斋做菜，小福吃。我吃。来忆味斋的客人吃。你做的菜是为了他们。不是为了一个封号。"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我问。

"跟沈无归学的。"

"他还会教这个？"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沈砚辞说，"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件事。"

"什么事？"

"知道什么时候该走。知道什么时候该留。"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三寸小刀。刀刃薄得像纸。他在手里转了一下。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母亲知道你会走到今天。"他说，"她种那颗不忘树的种子的时候，就知道。"

"她知道我会忘记她？"

"她知道你会忘记她的脸。但她也知道你不会忘记她的味道。因为味道不在脸上。在心里。"

他把刀放下。

"所以，"他说，"你不用纠结。你该做什么，心里知道。"

第二天早上，小福端了一碗水进来。

不是白开水。是井水。汴阳城的井水。甜的白开水。

她把碗放在案板上。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得很小。她把纸展开。上面画着一道菜。

不是用文字写的菜谱。是画出来的。线条很粗。颜色很乱。一看就是小福画的。

"这是什么？"我问。

"一道菜。"她说。

"什么菜？"

"我发明的。"

我看着那张画。画上有一只碗。碗里盛着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叶子是绿色的。碗边放着一个面团。面团被捏成了人的形状。

"这是——"

"姐姐，"她说，"这是你。"

我看着画上的那个面团人。很丑。五官不分明。但能看出是一个站在灶台前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面杖。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我想记住你。"

我的鼻子酸了。

"我不会走的。"我说。

"你会走的。"她说，"你会去做味圣。然后去京城。然后很久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

"小德子说的。"

"他——"

"他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味圣的封号一旦下来，全天下都会知道。姐姐是汴阳城的人。汴阳城的人会骄傲。但姐姐会走。"

我看着她。十四岁的姑娘。瘦小的、单薄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豆角一样的姑娘。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棋子。

"小福，"我说，"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忆味斋的灶膛里还有火。"

她指了指灶膛。暗红色的炭块。活着。

"火是你生的。"她说，"火不灭，你就不会不回来。"

我蹲下来。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我的胸口。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上有油烟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小福，"我说，"我不走。"

"真的？"

"真的。"

"那味圣呢？"

"不做。"

"为什么？"

"因为味圣在心里。不在京城。"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像一只猫。

但我还是错了。

第三天，诚王亲自来了。

他没坐龙辇。没带禁军。只带了一个人。小德子。他穿着便服。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头上戴一顶皮帽子。如果不是那张脸，谁也认不出他是皇帝。

他走进忆味斋的时候，小福正在切萝卜。她看到诚王，手里的刀差点掉了。

"陛——"

"别喊。"诚王说，"今天我不是陛下。我是来吃面的。"

他走到灶台前。在矮凳上坐下。

"沈厌，"他说，"给我做一碗阳春面。"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比上次好多了。眼窝没那么深了。颧骨没那么突出了。嘴唇上的干裂也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光。

"好。"我说。

我生火。烧水。和面。揉。醒。擀。切。

每一个动作都不需要味觉。只需要手。手记得母亲教过的每一个手势。手指的弧度、手腕的转速、手掌按在面团上的力道。

水开了。下面。捞起。过凉水。拌油。装碗。一勺盐。一勺猪油。一把葱花。开水一冲。

阳春面。

我端给诚王。

他接过碗。低头看着面汤。清的。葱花浮在上面。像两片小舟。

"这碗面，"他说，"和上次那碗白开水一样。"

"哪里一样？"

"都有真心。"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享受的闭眼。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沉入水底一样的闭眼。他的睫毛在颤。嘴唇在动。像在咀嚼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沈厌，"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面，有一种味道是别人做不出来的？"

"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上次说你忘了我。"他说，"你说你不记得我做的白开水。你说你不记得我。"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一碗面。"

"什么面？"

"阳春面。"

"你怎么记得的？"

"因为你的面里有家的味道。"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沈厌，"他说，"味圣不是封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四十五个大臣的命是你救的。汴阳城的百姓是你救的。我的命也是你救的。你用一碗白开水救了整座城。这不是封号的问题。这是事实。"

"陛下——"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你慢慢想。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查到了你母亲的死因。"

我的身体僵了。

"什么？"

"她不是病死的。"诚王说，"她是被人毒死的。"

"谁？"

"沈绝味。"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说，"沈绝味死的时候，我母亲还活着。"

"他死之前，给她下了一味毒。"诚王说，"不是普通的毒。是忘忧草的汁。但不是用来封闭味觉的那种。是用来封闭记忆的那种。他把忘忧草的汁灌进你母亲的身体里。汁液进入血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她不记得自己是沈不言。不记得自己是沈绝味的女儿。不记得自己会做菜。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诚王说，"她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她记得一个味道。"

"什么味道？"

"白开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每天做白开水。"诚王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每天都会烧一锅水。水开了。倒进碗里。然后她坐在灶台前，看着那碗水。一坐就是一天。"

"你怎么知道？"

"沈怀舟告诉我的。"他说，"他临死之前，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你母亲最后几年的事。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诚王停住了。

"是什么？"我问。

"她说，'厌儿会回来的。她回来就能尝到味道了。'"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案板上。砸在面团上。面团上出现了一个一个小坑。

"她一直在等我。"我说。

"她一直在等你。"

"等我来尝她的白开水。"

"对。"

"但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知道。"诚王说，"她的身体不知道。但她的真心知道。真心不会忘。"

我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小孩子。

小福走过来。她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很小的一只手。很暖。

沈砚辞站在门口。他的眼睛很亮。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白开水一样的光。

诚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

"沈厌，"他说，"你母亲用忘忧草的汁封闭了你的味觉。但她用她的记忆重新训练了它。她把她的真心种进了你的身体里。现在她的真心在你这里活着。在她种的忘忧树里活着。在她种的不忘树里活着。在她教你的每一道菜里活着。"

"她没有死。"他说。

"她在你做的每一碗白开水里活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灶台前。母亲站在我旁边。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带着我揉面。

"盐要少放。"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少一分寡淡。多一分抢味。刚刚好。"

"刚刚好是什么？"我问。

"是心。"

她的手从我的手上移开。我继续揉面。面团在我手下转来转去。我的手很快。手指翻飞。面皮在我手下变薄、变大、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皮。

然后她把面皮铺在蒸笼上。放上馅料。捏拢。上锅。

蒸汽起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香的。

我睁开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活着。暗红色的炭块发出微弱的光。厨房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我知道它是香的。

我坐起来。走到灶台前。案板上还有昨天剩下的面团。我掀开湿布。面团白白胖胖的。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我把手放在面团上。

闭上眼睛。

不用脑子。用身体。让肌肉自己动。让手指自己记。

我的手掌按在面团上。按下去。感觉到面团的弹性。感觉到面筋在手掌下伸展、收缩、伸展。我的手腕开始转。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面团在我的手下变了形状。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树的声音。

两棵树。忘忧树和不忘树。它们缠绕在一起。根连着根。叶连着叶。它们在我的心里生长。根扎得很深。深到地底下。深到汴阳城的每一口井里。深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它们的根在地下蔓延。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是一段记忆。

母亲的记忆。

不是我脑子里消失的那些记忆。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记忆。在她种的每一棵忘忧树里。在她教过的每一道菜里。在她爱过的每一个人心里。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

因为它们不在脑子里。

在心里。

忘忧不忘。

我睁开眼睛。

天亮了。

【下期预告】

第31章：味之本归处——沈厌最终接下了味圣的封号，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她不走。味圣的厨房在汴阳城，在忆味斋。她要在忆味斋教天下所有的厨子什么是味道。诚王答应了。汴阳城从此多了一个地方：味圣阁。沈厌站在味圣阁的灶台前，看着外面的朱雀大街。她失去了味觉，但她有两棵树。忘忧不忘。她做的每一道菜都是真心的。与此同时，一个消息从苍梧山传来：食魂阁的废墟下面，又发现了一层。第八层。塔只有七层。第八层不应该存在。但它在那里。里面关着的东西，不是记忆。是未来。沈厌握着那把三寸小刀，看着远处的苍梧山。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但这一卷，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