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小德子带回去的话只有一句：味圣我可以做，但味圣阁得设在忆味斋。

小德子听完，没多问，翻身上马回了宫。他走之后，小福在院子里劈柴，一下一下，斧头落在木头上，咔嚓咔嚓。沈砚辞站在灶台边上削筷子，刨花卷着圈落下来，堆了一地。

两个人都不说话。但空气里有东西在动。像暴雨前的闷雷。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没有味觉的人做味圣，传出去就是个笑话。朝堂上那些穿紫衣的大臣会怎么议论？百姓会怎么议论？四十五个联名上书的人里，会不会也有人心里犯嘀咕？

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一旦接了这个封号，忆味斋就不再是我的小厨房了。它会变成天下厨子的圣地。每天来拜师学艺的人会挤破门槛。灶台从一口变成十口、一百口。我会从沈厌变成味圣沈厌。从沈姑娘变成沈大师。从一个人变成一块招牌。

我怕吗？

怕。

但我更怕另一件事：怕味圣这个封号落到别人手里。落到那些把味道当工具、当武器、当权力的人手里。落到像沈绝味那样的人手里。落到像无味尊者那样的人手里。落到任何一个认为"味道是用来控制的"那种人手里。

味道不是用来控制的。是用来爱的。

这句话我母亲说过。沈绝味在第七层塔的废墟里也说过。现在轮到我说了。

我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腊月的风刮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我眯起眼，看着朱雀大街的方向。

汴阳城很安静。雪后的安静。像一碗刚盛出来的白开水，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全是活的东西。

第二天，宫里的圣旨到了。

不是诚王亲自来。是礼部的一个侍郎，带着一队仪仗，敲着锣，从朱雀大街一路走到忆味斋门口。圣旨是明黄色的绢帛，卷在玉轴上。侍郎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汴阳城沈氏女沈厌，以一己之力破无味尊者之局，救四十五臣于水火，活汴阳百姓于无声。其以真心入味，以无味证大道，功在社稷，德被苍生。朕特册封其为味圣，设味圣阁于汴阳城忆味斋旧址，准其广收门徒，传味道之真义。钦此。"

侍郎念完，把圣旨卷起来，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圣旨。绢帛很轻，但很沉。

"沈姑娘，"侍郎说，"陛下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味圣阁的匾额，他亲自写。"

我点了点头。

侍郎走了。仪仗队跟着走了。锣声远了。忆味斋的门口恢复了安静。

小福从厨房里探出头。

"姐姐，匾额上写什么字？"

"味圣阁。"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缩回厨房去了。

沈砚辞站在我旁边。

"你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说。

"对。"我说，"我以为至少要吵三个月。"

"吵不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四十五个大臣联名上书。这是朝堂上从来没有过的事。四十五个人，分属不同派系，平时互相看不顺眼，为了你联名上书。陛下如果不答应，就是和四十五个人作对。"

"那反对的人呢？"

"有。"他说，"但暂时不敢说话。"

"为什么？"

"因为反对你，就是反对四十五个大臣。反对四十五个大臣，就是反对陛下。反对陛下，就是谋反。"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朝堂了？"

"沈无归的记忆。"他说，"他以前是军师。"

"他教你的？"

"不是教。是灌。"沈砚辞说，"他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像水一样渗进来。有时候我突然就知道一件事。不是我学的。是它自己来的。"

"什么感觉？"

"像脑子里多了一个人。"

"他还在？"

"在。但安静了。自从食魂阁倒了之后，他安静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闹了。"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第八层。"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第八层？"

"食魂阁只有七层。但沈无归的记忆里有一段模糊的东西。关于第八层。他说，塔是七层的，但地基是八层的。第八层不在塔里。在地底下。比地下室更深。"

"里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沈砚辞说，"他的记忆到第七层就断了。第八层是一片空白。"

我攥紧了手里的圣旨。绢帛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八层。

塔只有七层。第七层是淡。是空白。是白开水。那第八层是什么？比空白更空的东西？还是比味道更深的东西？

"先不管第八层。"我说，"眼下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挂牌。"

但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圣旨到后的第三天，户部尚书李甫仁上了一道奏折。奏折的内容我是从小德子嘴里听到的。小德子来送匾额的时候，顺便说了。

"李大人说，味圣乃天下至尊封号，当在京城设阁，由朝廷供养。设在汴阳城一个小厨娘的铺子里，有失体统。"

"就这些？"我问。

"还有。"小德子咽了一口唾沫，"他说，沈姑娘您……没有味觉。一个没有味觉的人做味圣，天下厨子会不服。"

"不服？"

"对。他说，味觉是厨子的根本。没有味觉，就像瞎子画画、聋子弹琴。做出来的东西再好看，也不是那个东西。"

我点了点头。

"还有吗？"

"还有。"小德子说，"他说，忆味斋是私产。味圣阁是公器。公器不能设在私产上。这是规矩。"

"规矩。"我重复了一遍。

"对。"

我看着小德子。

"陛下怎么回的？"

"陛下还没回。"他说，"李大人连上了三道奏折。一天一道。陛下把三道奏折都压下来了。但李大人不死心。他说，如果陛下不驳回，他就辞官。"

"辞官？"

"对。以死相逼。"

我笑了。

"以死相逼。"我说，"为了一个封号。"

"不是为了封号。"沈砚辞从里屋走出来，"是为了权力。"

"什么权力？"

"味圣的权力。"他说，"味圣不只是个封号。味圣有权力制定天下饮食的规矩。什么菜能上桌、什么菜不能上桌、什么味道是对的、什么味道是错的。这些规矩一旦定下来，就是法律。李甫仁想让味圣阁设在京城，由户部管辖。这样他就能通过味道控制天下。"

"他学沈绝味？"

"他没那个本事。"沈砚辞说，"但他有那个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小德子，"我说，"回去告诉陛下，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李甫仁来忆味斋吃饭。"

李甫仁来的那天，穿了一身绯色的官袍。胸前绣着一只孔雀。他五十多岁，脸很圆，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肚子在官袍下面晃。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两个提着食盒，两个抱着盒子。

他站在忆味斋门口，看了看这块匾。匾是新的。楠木的。上面刻着三个字：味圣阁。字是诚王写的。笔锋很硬，像刀刻的一样。

"就这？"李甫仁说。

"就这。"我说。

"一个破院子。三间破瓦房。一口破锅。这叫味圣阁？"

"对。"

他冷笑了一声。走进院子。四个随从跟在后面。

我把他让进正屋。正屋就是厨房。灶台、案板、水缸、架子。所有的东西都摆在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和汴阳城任何一个小厨子的铺子没什么两样。

李甫仁在矮凳上坐下。他的肚子太大了，坐下的时候膝盖顶到了胸口。他皱了皱眉。

"上菜吧。"他说。

"还没做好。"

"什么意思？"

"您不是来吃饭的吗？"我说，"吃饭得等。好菜不能催。"

"我等了。"他说，"我上午就让人来传话了。我说中午来吃饭。你们有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准备。"

"您传话是让您来吃饭。但没说吃什么。"

"那现在做什么？"

"百家汤。"

他愣了一下。

"百家汤？"

"对。我今早走遍了汴阳城。去了四十五户人家。每户人家给了我一样东西。一片菜叶、一粒米、一滴油、一根葱。我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做了一锅汤。这就是百家汤。"

"四十五户？"

"对。四十五个大臣。每户对应一个大臣。"

李甫仁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一锅汤。您尝尝。"

我走到灶台前。锅盖掀开。蒸汽涌出来。白色的。像雾。

锅里是一锅汤。清汤。表面浮着几片菜叶、几粒米、几滴油花。看起来很普通。和任何一碗白菜汤没什么两样。

我盛了一碗。端给李甫仁。

他接过来。低头看着碗。汤很清。能看见碗底。

"就这？"他又说了一遍。

"就这。"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好吃。不是难吃。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吞了一块什么东西。那块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什么味道？"他问。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傲慢的、居高临下的声音。是一种很闷的、很哑的声音。

"什么味道？"我反问。

"我——"他说。

他放下碗。手在抖。

"我尝到了——"他说。

"尝到了什么？"

"我尝到了我娘。"

他的眼睛红了。

"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娘每天给我煮一碗汤。就是这样的汤。白菜叶子、米粒、几滴油。她说，这是百家汤。因为每一片菜叶都是从邻居那里要来的。每一粒米都是从地主家捡来的。每一滴油都是从庙里讨来的。她说，这碗汤里有百家的心。喝下去，就不是一个人在活。"

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当了官之后，就再也没喝过这种汤了。"他说，"我喝的都是燕窝、鱼翅、熊掌、鲍鱼。但我从来没觉得好喝过。我以为是我嘴刁了。但我今天才知道，不是嘴刁了。是心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到的。"我说，"是百家做到的。这碗汤里没有我的味道。只有百家的味道。每户人家给了一样东西。每样东西里都有那户人家的日子。穷人的日子、富人的日子、老人的日子、孩子的日子。所有的日子煮在一起，就是这碗汤。"

"那我的味道呢？"

"您的味道在最后。"我说，"您尝到的那口，是您自己的。"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您喝到的不只是百家的心。"我说，"您还喝到了您自己的心。您的心告诉您，您小时候喝的那碗汤是什么味道。那就是百家汤的味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了。绯色的官袍在他身上晃。他的肚子还是那么大。但他的背挺直了。

"沈姑娘，"他说，"我收回我的奏折。"

"您不用收回。"

"为什么？"

"因为您的奏折是对的。"

他愣了。

"味圣阁确实不该设在一个小厨娘的铺子里。"我说，"它应该设在天下每一个人的心里。但我只有这一个铺子。我只能从这里开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真的没有味觉？"他问。

"真的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汤里有什么的？"

"因为我的手记得。我的心得记得。"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沈姑娘，"他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用百家汤送我。"

"好。"

他走了。四个随从跟着走了。院子又空了。

李甫仁的奏折没有驳回。但也没有再上。他不再反对味圣阁设在忆味斋。不仅如此，他还做了一件事。

他捐了五百两银子。

银子送到忆味斋的时候，小福以为是来查封的。她抄起门后的扫帚，挡在门口。看到是户部的人抬着银箱，她愣了半天。

"李大人说，"来的人说，"这五百两是给味圣阁的。用来修灶台、买锅碗、盖房子。"

小福看着银箱。又看着我。

"姐姐，"她说，"李大人是不是被你下毒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给钱？"

"因为他尝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真心的味道。"

味圣阁的匾额挂上去的那天，汴阳城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落在朱雀大街上，落在忆味斋的瓦片上，落在匾额上。三个字：味圣阁。诚王的字。笔锋很硬。像刀。

来的人很多。朱雀大街上挤满了。有穿官袍的，有穿布衣的，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四十五个大臣来了三十个。剩下的十五个告病。诚王没来。他说他不想打扰。

小德子代表陛下来了。他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金牌。金牌上刻着"味圣"两个字。也是诚王写的。

他把金牌递给我。

"陛下说，"他说，"这块金牌不是命令。是认可。您拿着它，想教谁就教谁。想不教就不教。"

我接过金牌。金牌很沉。金色的。在雪光里闪着光。

"谢谢陛下。"我说。

然后我转身，面对人群。

"味圣阁今天开张。"我说，"我不教刀工。不教火候。不教调味。我教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有人喊。

"真心。"

人群安静了。

"做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吃菜的人。这就是真心。有了真心，白菜是美味。没有真心，山珍海味也是糟糠。"

我走回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活着。暗红色的炭块发出微弱的光。我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一块炭。

火苗窜了一下。

沈砚辞站在我旁边。

"第二卷结束了。"他说。

"什么？"

"沈无归的记忆告诉我，第二卷的故事到这里结束。接下来是第三卷。"

"第三卷讲什么？"

"第八层。"

我看着他。

"第八层里有什么？"

"未来。"他说，"沈无归的记忆里只有这两个字。未来。"

"什么未来？"

"不知道。"

我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去看看。"我说。

"现在？"

"不。等雪停了。"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味圣阁的门口。匾额上积了一层薄雪。三个字在雪光里很清晰。

小福从厨房里跑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面。阳春面。最简单的阳春面。一把面、一勺盐、一勺猪油、一把葱花。开水一冲。

"姐姐，吃面。"她说。

我接过碗。面汤是清的。葱花浮在上面。像两片小舟。

我喝了一口汤。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我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是家的味道。是百家的味道。是真心的味道。

我把碗放下。摸了摸小福的头。

"明天，"我说，"我们走一趟苍梧山。"

"去干什么？"

"去看看第八层。"

"第八层里有什么？"

"不知道。"

"那去了干什么？"

"去看看未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我跟着姐姐。"

我站在味圣阁的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还活着。暗红色的炭块发出微弱的光。我的手放在灶台上。掌心里有两棵树。忘忧树和不忘树。它们缠绕在一起。根连着根。叶连着叶。

它们在我心里生长。根扎得很深。深到地底下。深到汴阳城的每一口井里。深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它们的根在地下蔓延。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很硬。不是瓦砾。不是石头。是金属。铜的。

第八层的门。

我闭上眼睛。听到了声音。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很远。很闷。像一面鼓在很深的井底敲。

咚。咚。咚。

不是沈绝味的心跳。不是无味尊者的心跳。不是沈无归的心跳。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梢。

"厌儿，来。"

【下期预告】

第三卷第1章：第八层——沈厌、沈砚辞和小福三人再上苍梧山。食魂阁的废墟下面，确实存在着第八层。入口不在塔的地下室，而在峡谷另一侧的山壁上。一个被藤蔓遮住的铜门。门上刻着两个字："未来"。沈厌用忘忧树和不忘树的根须打开了铜门。门后不是房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画。画上不是过去的事。是未来的事。沈厌看到了一幅画：她站在汴阳城的城墙上，手里举着那把三寸小刀。城墙下是千军万马。但她不是要打仗。她是要做一道菜。一道喂饱十万人的菜。与此同时，甬道的尽头有一扇石门。石门后面传来的不是声音。是味道。一种沈厌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不是七种味道中的任何一种。是第八种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她的心跳加速了。忘忧树和不忘树同时颤抖起来。像两棵被风吹动的树。第三卷，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