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的午后,燥热像一张浸了热水的厚棉被,闷沉沉盖在整座罗浮镇上空。连风都带着烫意,扫过脸颊时像被细小的火星蹭过,半点凉意都没有。
我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鼻尖绕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淡味,还有前排女生头发上洗发水的栀子香。头顶老旧吊扇吱呀转着,扇叶晃出模糊的影子,吹下来的风却是温的,压不住后背沁出来的薄汗。窗外的香樟树被太阳晒得发亮,层层叠叠的叶子泛着白光,蝉鸣从早到晚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往耳朵里钻,聒噪得人心头发慌。
这是中考的最后一门。
桌上的答题卡填得满满当当,选择题我核对了三遍,大题步骤也补全了,连作文结尾都顺了两遍,实在没什么可改的。我捏着黑色中性笔转了半圈,笔帽磕在桌沿发出轻响,又赶紧按住,怕惊动监考老师。斜前方的男生还在奋笔疾书,笔尖蹭着纸沙沙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同桌咬着橡皮,眼神发直,看样子是被最后一道题卡住了。
我抬眼瞟了下墙上的挂钟。秒针慢吞吞挪着,距离收卷还有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长得像熬了半个世纪。
我靠回冰凉的塑料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居民楼。红砖墙,晾衣杆上挂着随风晃的床单,楼顶摆着几盆没人管的太阳花。心思不知不觉就飘远了——考完这一场,初中就算彻底结束了。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来背英语单词,不用再晚自习熬到十点,不用再怕班主任从后门窗户探进来的眼神。
高中会是什么样呢?
应该会有更大的操场,陌生的同学,课本会更难,但也会更自由吧。放学可以绕路去买冰棒,傍晚沿着河慢慢走,风吹过来的时候,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热了。我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一会儿想起考完要和同学去打台球,一会儿想起母亲说考完给我炖排骨,心脏轻轻跳着,有期待,也有一点没着落的慌。三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那些早自习的读书声、体育课跑圈的喘气声、课间和同桌偷偷传的小纸条,都跟着这蝉鸣一起,快要翻篇了。
我指尖无意识刮着草稿纸,上面被我画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线,还有一个没画完的小人。正发着呆,前排忽然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我猛地回神,再看钟,才过去三分钟。
难熬。
终于,刺耳的收卷铃声“叮铃”一声炸开,顺着墙壁震得人耳朵发麻。
考场里瞬间静了半秒,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松气声。监考老师站起身,扶了扶眼镜,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停笔,收卷。祝各位考生得偿所愿,去往理想的高中。第一组同学,按顺序离场,不要拥挤。”
我把笔帽按好,文具一股脑塞进笔袋,长长呼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三天的那股紧绷劲儿,顺着这口气散了大半。
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热浪“轰”一下扑到脸上。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家长们踮着脚往里望,手里拎着矿泉水、湿毛巾,看见自家孩子就使劲挥手。有人刚出来就被家长抱住,有人和同学勾着肩膀喊“解放了”,还有人对着答案,越对脸越白。我没凑上去对答案,考都考完了,好坏都认了。
校门口侧边摆着个冰粉摊子,塑料碗摞得老高,红糖浆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我摸了摸口袋,早上带的五块钱还在,想了想还是没买。母亲说在家冰了绿豆汤,比外面的干净。
我顺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树影在地面晃来晃去,踩上去一脚亮一脚暗。12路公交车刚好停在站台,车皮被晒得发烫。我投了一块钱硬币,哐当一声落进钱箱,往后排走,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车窗开了一半,热风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贴在脑门上。车子晃晃悠悠开动,路过中学门口的文具店、卖炸串的小推车、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喇叭里放着前几年的流行歌。街上人来人往,买菜的阿姨挎着篮子,放学的小学生追着跑,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满是小城慢悠悠的烟火气。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心里软乎乎的。
这就是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平凡,吵闹,夏天永远很热,可每一处都熟得不能再熟。
车子开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停在罗浮镇的站台。
我跳下车,鞋底蹭着温热的水泥地。抬眼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的人——是我妈。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手里拎着个蓝布袋子,额角全是汗,正往下车的人群里望。看见我的瞬间,她眼睛一下亮了,脸上漾开笑,抬手朝我挥了挥。
我快步跑过去。她张开胳膊接了我一下,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拍。她身上有肥皂和洗衣粉的味道,还有点绿豆汤的甜香,熟悉得让人安心。
“考完了?累坏了吧。”她抬手抹了抹我额头上的汗,掌心有点糙,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天这么热,还特意跑过来接你。走,回家喝汤,冰了一下午了。”
“嗯,考完了。”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家走,“题还行,都写上了。”
“写上就行,尽力就好。”她没追问考得怎么样,只把布袋子递过来,“里面有冰汽水,你先喝两口,解解暑。”
我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心里踏实得不行。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温温吞吞过下去。中考结束,等成绩,上高中,慢慢长大。普通,安稳,没什么大波澜。
可谁也想不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刚走到巷口,天上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轰鸣,很低沉,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酥。我下意识抬头,就看见黑压压一大片无人机,像成群的乌鸦似的,往县城的方向飞过去,密密麻麻遮了小半边天。
紧接着,街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是冰冷的电子音,一遍一遍重复:
“本市突发未知公共卫生事件,请全体市民立即居家,不要外出。请全体市民立即居家,不要外出。”
来回播了五遍。
街上的人都愣了愣,随即又该干嘛干嘛。卖菜的大爷撇撇嘴:“又搞什么演习呢,瞎闹腾。”路过的阿姨笑着接话:“估计又是哪个厂子漏了什么,过两天就好了。”几个小孩还在追跑打闹,根本没把广播当回事。
我妈也皱了皱眉,拉了我一把:“别看热闹,赶紧回家。”
话音刚落,不远处“咚”的一声闷响。
我转头看过去,街角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直挺挺栽倒在地上,菜撒了一地。她整个人蜷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脸很快憋成了青紫色。
周围瞬间静了一秒。
“妈呀!死人了!”
一声尖叫猛地炸开,像往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整条街瞬间乱了。哭喊声、脚步声、东西打翻的声响搅成一团。有人往家跑,有人围上去想看,又吓得往后退。我浑身汗毛一下全竖起来,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连暑气都散了大半。
“跑!”
我妈反应极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转身就往巷子里冲。她的手心全是汗,抓得我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跟着她拼命跑,风在耳边呼呼响。余光扫过街边,不断有人倒下,买菜的、骑车的、摆摊的,一个接一个,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摔在地上抽搐。刚才还满是烟火气的街道,转眼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肺里火烧火燎的疼,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可我不敢停,死死跟着我妈的脚步往前冲。
冲到自家单元楼门口,我下意识往裤兜摸钥匙——空的。
心猛地一沉。钥匙,刚才跑的时候不知道掉哪了。
“妈……”我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钥匙……丢了。”
我妈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身后巷口的哭喊声越来越近,像有东西在追我们。她慌慌张张翻包,手指抖得厉害,把包里的东西带出来掉了一地,纸巾、零钱、钥匙扣滚了一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嘴里念叨着,语气里没有责备,全是慌。指尖忽然碰到冰凉的金属,她猛地攥住,长长舒了半口气,“还好……还好我带了。快,快进去!”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我们俩几乎是撞进去的,我妈反手把门狠狠撞上,咔嗒一声拧上保险,又拖过鞋柜顶在门后。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热。刚才街上那些人抽搐的样子,一遍遍在脑子里闪,挥之不去。
“吓死我了……”我声音发哑,“差点就……”
“别胡说。”我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也在抖,“这不回来了吗。没事的啊,可能是什么传染病,过两天就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眼神里的慌藏不住。
厚重的木门挡住了外面的惨状,却挡不住声音。隐约的哭喊、尖叫、东西摔碎的声响,隔着门板渗进来,闷闷的,却像锤子一下下砸在心上。
我坐在地上缓了好久,才慢慢爬起来。连续三天中考,神经一直绷着,刚才又玩命跑了一路,体力早就透支了。脑袋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浑身骨头缝都发酸。
“妈,我先上楼躺会儿……”我揉着太阳穴,“有点晕。”
“去吧去吧,饭好了叫你。”我妈拍了拍我胳膊,转身去关窗户,拉窗帘。
我拖着腿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一头栽倒在床上。床单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我连鞋都没力气脱,眼睛一闭,意识瞬间就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开门声,有人轻手轻脚走进来,给我拉了拉薄被,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应该是我妈。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偶尔走动的脚步声,还有手机按键的轻响。我知道她肯定在刷新闻,在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在县城工地上干活,今天本来该下班回来的。
窗外的风好像变大了,呜呜地拍着窗户。空气里慢慢飘进来一股怪味,腥甜腥甜的,像铁锈混着烂水果,闻着让人反胃。
紧接着,远处天边忽然亮起极强的白光,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个巨大的灯泡,连窗帘都挡不住,把卧室照得惨白。
几秒之后,“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地面跟着微微震颤。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发出叮的轻响。
我一下就被晃醒了。
心脏突突跳,我撑着床坐起来,脑袋还发懵。窗外的天好像暗了不少,风刮得更凶了,窗户框嗡嗡作响。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扶着墙慢慢往下走。楼梯台阶踩得有点飘,差点踩空一级。
客厅里,电视开着,我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听见动静,她回过头,脸色很难看,却还是挤出一点笑:“醒了?厨房温着饭菜,还有绿豆汤,你先去吃点。新闻在播,你也过来听听。”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才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茶几上的手机亮着,停在和我爸的通话界面,显示“无法接通”。
电视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我们俩脸上。新闻主播坐在镜头前,脸色凝重得像结了霜,一字一句都很重。
“第一条快讯:今日下午十七时许,全球多国同步观测到未知陨石群进入大气层,碎裂后形成大量碎片坠落,覆盖范围极广。目前陨石成分尚不明确,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第二条快讯:我市多地突发不明原因群体性发病,患者出现全身抽搐、意识丧失等症状,首例患者已确认死亡。官方紧急通知,全体市民严格居家封控,严禁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
“第三条快讯:军方已介入应急处置,将于三日后启动全域大清扫行动。请市民保持冷静,储存物资,切勿恐慌。”
主播的声音很平稳,可每一个字砸下来,都让人心里发沉。
我呆呆看着电视,半天没反应过来。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考场里想着暑假去哪玩,想着冰绿豆汤,想着高中的新生活。几个小时后,世界好像就不是那个世界了。陨石,未知疾病,封控,大清扫……这些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词,现在就摆在眼前。
我妈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用力。
“别怕。”她声音有点哑,“家里有米有面,还有菜,撑一阵子没问题。你爸……你爸肯定也会找地方躲好的。”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尖叫,很快又被风声盖过去。客厅里只开着电视的光,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新闻播报的声音在慢慢回荡。
茶几上,上午洗好的桃子还摆在盘子里,粉嫩嫩的,带着水珠。厨房飘来饭菜的余温,锅里的绿豆汤还甜着。这些都是几个小时前,属于普通盛夏的、温温热热的痕迹。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蝉鸣聒噪、冰甜解暑的夏天,那个平凡安稳、满是烟火气的小镇,那个我以为会慢慢长大的旧日子,就在这个下午,跟着从天而降的陨石碎片,一起碎掉了。
灾难,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