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缓缓打开。

消毒水的气味涌进来，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我撑着舱壁坐起身，最先注意到的是自己的手——不再是原先瘦削的少年手掌，而是覆盖着亮蓝色绒毛的爪子，指节分明，肉垫是淡粉色的，指尖藏着半透明的淡蓝色爪尖，稍微用力就能探出来。

我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

指尖碰到蓬松的绒毛，顺着下颌线摸上去，吻部是往前凸的，像狼，鼻头凉凉的，嘴唇里能碰到尖锐的犬齿。额头那里有两块凸起的斑纹，摸上去毛发更硬一点。耳朵也移到了头顶，尖尖的，能听见走廊尽头很远的脚步声，连研究员隔着口罩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身后沉甸甸的，我稍微动了动后背，有什么东西跟着晃了晃。

我费力地扭过头，看见一对收拢的骨翼贴在背上，骨架是深黑色的，翼膜是渐变的蓝色，从根部的深蓝慢慢过渡到边缘的浅蓝，像蝙蝠的翅膀，又带着点骨质感。我试着动了动念头，那对翅膀就轻轻展开了一点，翼膜绷紧，带起一阵小风。

尾巴也缠在小腿上，不是毛茸茸的狼尾，是鲨鱼尾的形状，尾鳍分成两瓣，蓝黑相间的纹路，边缘镶着一圈白边。尾鳍蹭到舱壁，滑溜溜的，我居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触感。

胸口、肚子还有脖颈处的绒毛是白色的，软乎乎的，从下巴一直延伸到小腹。肩膀和手臂外侧有流线型的蓝纹，镶着黑边，顺着胳膊一直到手肘，和我以前总在草稿本上画的纹路，居然有几分像。

“别紧张，你的体征很稳定。”

领头的研究员往前站了半步，伸手示意我不用急着下来，“先慢慢适应身体，所有变化都是正常的。我是项目负责人，姓李，你可以叫我李博士。”

我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一点，带着点胸腔共鸣的沙哑：“我妈……我报名的时候填了家属信息，她怎么样了？”

这是我醒过来最关心的事。

我拿命赌这一场，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想让她能好好活下去。要是我在里面试药，她在家饿着、担惊受怕，那这一切就都没意义了。

李博士点了点头，语气很稳：“你放心。按照咱们国家的志愿者保障条例，所有试验志愿者的家属，我们都会统一安置。你母亲昨天下午已经被接到镇里的官方安置点了，单人居住的房间，米面粮油、干净饮水都配齐，每天有医护人员上门测体温、检查身体。二十万补偿金也已经打到专属的保障账户里，等秩序稍微恢复，随时可以支取。”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龙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更不会让拿命配合试验的志愿者家属受委屈。这点你可以完全放心。”

我悬了好几天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后背的骨翼不自觉地松了松，尾巴也轻轻晃了一下。

真好。至少她不用再对着米缸发愁，不用再怕断粮，不用再躲在家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担惊受怕。我吃再多苦，都值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留在实验室里。

每天的流程很固定：早上抽血，上午做基础体征检查，下午在房间里自由活动，晚上研究员会过来问身体感受。

抽血的针头比以前粗很多，扎进手臂绒毛下面的血管里，我几乎感觉不到疼。每次抽两管，不多，但天天都抽。我问过护士抽这么多血干什么，她没细说，只说是用来优化试剂配方。

偶尔路过实验室走廊，能听见里面的研究员讨论。

他们提到一个词，叫二氯希温。

说是从陨石携带的外来活性物质里，提纯出来的高纯度介质，是这次基因药剂的核心。这东西就像一座桥，能把不同物种的基因片段，拼接到人类的基因序列里，还能顺着宿主的潜意识，调整最终表达出来的样子。

我也是那时候才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基础的蓝本是狼科基因，所以毛发、头颅、躯干都是狼兽人形态；药剂里额外嵌入了一段古翼龙的基因片段，所以后背长出了骨翼；鲨鱼尾属于意外的基因融合表达，也可能和我潜意识里喜欢水生生物有关。

“每个人适配出来的形态都不一样，毛色、纹路、附加特征，都会受本人的潜意识影响。”

李博士翻着我的检查报告，跟我解释，“有人适配出来是虎科，有人是犬科，还有人长出了角、鳞片。可惜之前的试验者都扛不住二氯希温的活性，全部器官衰竭去世了。你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完美适配体。”

他指尖点了点报告上的数值：“我们现在用你的血清，反向优化二氯希温的浓度，研发第二代试剂。如果成功，就能把致死率降下来，让更多普通人扛过去，获得抵抗苍白病毒的能力。”

我听完没说话。

六个一起进舱的人，只有我活了下来。窗外的城市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等死。我没什么伟大的念头，就是觉得，如果我的血能让更多人活下来，能让我妈以后生活的地方更安全，抽多少都无所谓。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熟悉了这副身体。

最开始走路总摔，尾巴掌握不好平衡，动不动就扫掉桌上的杯子；爪子控制不好力度，拿个水杯都能捏出裂痕。后来慢慢就顺了，能灵活地捏起笔，能蜷着尾巴坐在椅子上，后背的骨翼收拢的时候，贴在背上几乎不碍事。

感官也敏锐得离谱。

隔着两道门，能听见护士站的窃窃私语；空气里消毒水、酒精、血渍的味道，分得清清楚楚。连实验室走廊尽头窗户外面的风刮过树叶的纹路，我都能靠听觉摸个大概。

第十天的时候，李博士过来找我，说要做一次全面的性能测试。

“就是测测力量、速度、感官还有骨翼的承重能力，数据用来完善二代药剂的参数。”他递给我一套宽松的黑色作训服，“换上这个，跟我去地下测试场。”

我接过衣服，有点费劲地套上。

骨翼那里特意留了开口，尾巴也能从后面的洞露出来。衣服料子很结实，刚好能盖住身上的纹路，就是胸口有点紧，白色绒毛从领口露出来一点。

地下测试场比我想象的大很多。

高高的穹顶，水泥地面，一边立着测力靶，另一边是百米跑道，远处还有障碍区和一个十米高的平台。灯全开着，亮得晃眼，四周玻璃观察室里站满了研究员，手里拿着记录板。

“第一项，力量测试。对着测力靶打一拳，尽全力。”

我站在靶前，攥了攥爪子。

爪尖微微探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以前体育老师教的出拳姿势，扭腰、送肩，一拳砸在靶面上。

“嘭——”

一声闷响，测力靶往后晃了晃，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最后停在一个我不敢想的数值上。

观察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我自己也愣了愣。我以前就是个普通学生，掰手腕连班上最壮的男生都赢不了，现在一拳下去，居然有这么大力气。

“很好。接下来是速度，百米跑道，听口令跑。”

哨声一响，我下意识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呼刮过，爪子抓着地面，稳稳的，几乎没什么声音。几十米的距离眨眼就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报出来的成绩，比人类百米纪录还快一截。

后面的测试一项接一项。

听觉测试：隔着钢板，能听清对面的正常说话声。

嗅觉测试：十个密封盒，我能准确找出里面装的东西，连沾了一点血的棉球都能精准定位。

反应测试：随机弹出的障碍物，我能轻松躲开，动作比以前灵活十倍。

最后一项，是骨翼滑翔测试。

站在十米高的平台上，我往下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慌。

“别怕，展开翅膀，往前跳，翼膜兜住风就能滑翔。下面铺了缓冲垫，就算摔了也没事。”李博士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我咬了咬牙，后背的骨翼缓缓展开。

翼膜完全撑开的时候很宽，差不多有两米多，黑色的骨架绷着蓝色的翼膜，能感觉到风打在上面的力道。我往前跨出一步，纵身跳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只有一瞬间。

翼膜兜住风，猛地往上托了一下，整个人就滑了出去。我下意识调整翅膀的角度，顺着气流往前飘，稳稳落在缓冲垫上，滑出去好几米才停下。

落地的那一刻，我心里居然有点兴奋。

我居然能“飞”了。

虽然只是滑翔，还不能真正展翅高飞，但这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所有测试做完，已经是傍晚。

我回到房间，瘫坐在椅子上，有点累，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力量感。

爪子放在桌上，蓝色绒毛盖着锋利的爪尖，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普通的初中生了。这副身体里藏着远超常人的力量，也扛着很多人的希望。

李博士后来过来一趟，手里拿着报告，脸上带着喜色。

“数据比预期好太多了。有你的样本做参照，二代试剂的研发速度能加快至少一倍。”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母亲那边我让人问过了，安置得很好，她还托人带话，让你在里面好好配合，别担心家里。”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实验室的灯亮得刺眼。

我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远处的城市灰蒙蒙的，零星有几点灯光，安静得不像样。

我不知道这场灾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也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知道，至少现在，我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