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往前走了两天。
实验室里表面看着跟从前没什么两样,抽血、训练、吃饭、睡觉,按部就班。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走廊里多了一些生面孔,穿着深色制服,腰后鼓着,像别着东西。食堂打饭的时候,有几个当兵的不怎么排队,端着盘子直接往里走,张护士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青斓悄悄拽我袖子:“序哥,那些人以前没见过。”
“嗯,别老盯着看。”我低声应他,顺手把他往里带了带。
他听话地低下头,爪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粥。耳朵尖却一直朝外转着,像在偷偷听动静。我知道他怕,可这种时候,怕也没用,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九点刚过,张护士来通知,说实验室有临时检查,让我们各自回房待着,不要随便走动。我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脚步声很杂,有人拿对讲机说话,声音压着,断断续续。只隐约听见“命令”“造册”“明天转送”几个词。
我关了门,在床边坐下,尾巴不自觉地缠住椅腿。魔核手链贴着皮肤,一下一下地跳,像脉搏。
青斓从对面房间溜过来,没敲门,只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我点点头让他进来。他坐到我旁边,抱着自己的尾巴,好半天才说:“序哥,我听说上面来人了,在查我们。”
“查什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我路过拐角,听王哥跟张姐说‘能护就护着点’。张姐还问,李博士怎么样。王哥没回。”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头顶悬着一块大石头,你知道它会掉下来,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中午没去食堂,张护士把饭送到房间。两份米饭,一荤一素,还额外多给了两个煮鸡蛋。青斓把鸡蛋剥好,放进我碗里。我咬了一口,嘴里没味,只机械地嚼。
他也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好一会儿才问:“序哥,要是我们被带走,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家里人了?”
我筷子一顿,抬头看他:“不会。谁带走你,我带你回来。”
他愣了愣,眼圈慢慢就红了,可还是“嗯”了一声,像把这句话当成了什么能攥住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李博士出现了。
他来找我们的时候,白大褂敞着,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开完一场硬会。他把我们带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分析室,关紧门,拉上窗帘,才转过头来。
“出事了。”他声音很哑,像几个小时没喝过水,“军方的项目组今天正式接管了这里。名义上叫‘特别生物资源研究中心’,实际上是要把你们这些成功适配体全部收编,明天一早就转去北山基地。”
青斓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看着他:“去了会怎么样?”
李博士沉默了几秒,说:“他们会重新给你们建档,按作战序列编号。洗脑、药物控制、服从测试,一步步把你们变成只认命令的活体兵器。基地里已经有两批兽人化士兵在接受训练,大部分已经不会自己吃饭、不会叫自己名字。他们管这个叫‘回炉’。”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被什么东西闷了一下。
“他们想要的不是我们。”我低声说,“是能听话的壳子。”
李博士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呢?你答应了?”
李博士忽然笑了一下,很苦。他转身走到一排试剂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暗格,从里面取出两个小玻璃瓶,里面盛着淡蓝色的液体,轻轻一晃,像海水凝成的。
“我明天就不在了。”他说,“人这一辈子,不能什么都点头。”
他走到我们面前,把两个瓶子分别塞进我和青斓爪子里。
“这是二氯希温的改良接种版,可以直接通过皮肤接触完成转化。普通人沾上,三到五小时就会变成兽人,能抵抗苍白病毒。感染初期的人也能用,只要还没到器官衰竭,就有机会拉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瓶子,冰凉,贴着手心的肉垫。
青斓抬头,声音发颤:“李博士,我不明白……”
李博士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一个密封小包,撕开,里面是一支医用注射器。他动作很慢,却很稳,像做过一百遍。
他摘掉针帽,将针尖刺入我爪中其中一个瓶子的橡胶塞。淡蓝色的液体被一点点抽进针管,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只抽了小半管,然后把瓶子还给我,拇指推了推活塞,排掉空气。
“我自己先试。”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袖口往上挽了几圈,露出青筋凸起的小臂。针头斜着扎进静脉,淡蓝色的药水缓缓推了进去。
青斓吓得叫了一声:“李博士!”
李博士没回应,只闭了闭眼,把空针管扔进旁边的废弃托盘里。针头磕在不锈钢盘面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扶着柜子直起身。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些,像一直压在眼底的那层雾,忽然散开了一点。
“其实我早就感染了。”他说。
我和青斓都愣住了。
李博士苦笑了一下,把袖口放下来,慢慢整理着,像在说一件拖了很久的旧事:“三天前的事。我去城北送样本,回来的时候在门口被一个溅了血的钢片划破手。当天晚上开始低烧,天亮后体温就退了。我给自己做了两次血检,都是阳性。是苍白病毒,早期。”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本来没想撑到现在。可你们还没出来,有些东西我总得交到你们手里。现在好了,药也打了。不管成不成,我都不亏。”
他看向青斓,又看向我,目光变得很软:“要是这药有效,我就能替你们试试路。要是没效,也不打紧。你们还年轻,能跑就赶紧跑。我本来也走不出去,不如……”
“李博士。”我打断他,声音发紧,“你跟我们一起走。这药能救你,你更得跟我们一起走。”
他笑了,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个累了太久的老人。
“我走了,谁给你们断后?”他说,“这地方得有人炸。他们提前封院了,不弄出点动静,你们连围墙都翻不出去。我熟门熟路,最合适。”
他慢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天还没黑,操场上停着三辆军绿色卡车,士兵正从楼里往外搬文件箱,动作很快。
“军方有个计划,叫‘黑太阳’。”他背对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
我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造一种无人机喷淋系统,原定是把高浓度灭杀药剂灌进去,从平流层往下喷。雾化剂会混进云层,跟着降雨落到地面。地面的水、空气、土壤,全都不能幸免。只要三次全球性降雨,地面上所有生物都会被杀死、腐化。从城市到农村,从飞禽到家畜,一个不剩。”
我爪子里的小瓶子忽然变得很重。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的声音有点不像自己的。
“因为地面失控了。”李博士说,“感染扩散、资源枯竭、安置点暴动,他们觉得地面上的人已经救不回来了。干脆清干净,等药水沉降完毕,地下避难所里的人再出来,重新接管世界。这就是‘黑太阳’。”
青斓站了起来,嘴唇哆嗦:“那……我们呢?地上的人呢?”
李博士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潮潮的。
“他们没打算让地上的人活。”他说。
我好半天没说话。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又松开。
李博士重新看向我们,目光慢慢定下来,像落在我们脸上,又像透过我们看着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改了配方。”他说,“这两瓶原液,就是我为黑太阳准备的替换药。如果你们有机会潜入北山基地,找到无人机喷淋系统,把灭杀药剂换成这个,那么天上落下来的,就不是死,是生。”
他指了指窗外:“乌云不会永远是黑的。雨落下来,地上的人就会变,变成和你们一样的兽人,能扛病毒,能活。只是……”
“地下避难所的人淋不到。”我接上他的话。
“对。”李博士点头,“地下避难所是独立的,密封、过滤,黑太阳影响不到。地面上的幸存者转化后,地下的人还是普通人。双方会形成对立。”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也是以后的事。”
李博士笑了一下:“是。以后的事,你们以后自己选。”
他忽然收起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盯在我脸上。
“给了你们的东西,绝对不能乱用。”他一字一字说,“这不是给你们保命的底牌,是给地面上所有还活着的人留的活路。用错了,就全完了。黑太阳只有一次更换机会,你们不能拿去逞强,不能为了救我、救谁就随便洒出去。记住,记住。”
我点了点头,把小瓶子贴着胸口收好。
青斓也已经把另一个瓶子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得像刀片刮过耳膜。紧接着,对讲机里传出一串急促的指令,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李博士脸色骤变,快步走到左侧墙壁,在角落里摸到一块不起眼的开关板,掀开,里面是个老式电子屏。手指快速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地下排水系统分离启动。
“听我说。”他走到我们面前,声音低而快,“地下三层最西边的旧管道,我下午已经让人把闸门打开了。从那里能通到东侧围墙外的排水渠。你们现在就走,守卫换班在五分钟后。出去以后往东跑,别回头,别信广播,别去官方安置点。”
青斓急了,一把抓住他袖子:“李博士,你跟我们一起走!”
李博士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我不能走。他们盯着我。我要是走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他语气忽然轻下来,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这一辈子都泡在实验室里,总想着造点有用的药。现在药在你们手里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上面只有一颗红色按钮。
我瞳孔一缩。
“李博士……”
“快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们脸上,像要把我们的样子记一辈子,“你们还年轻,不能变成他们的样子。”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声音慢慢低下去:“他们将你的三观打碎,将掺杂着他们所认同的价值、人生、世界塞进脑海。他们说这才是三观,他们说这是对的。我偏不。你们以后,也不许跪着活。跑,跑得越远越好,去建一个你们自己的地方。”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说不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李博士笑了,眼里有泪,却没掉下来。他抬起手,按下了那颗红键。
整栋楼猛地一震。
走廊深处传来第一声爆炸,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一串被点燃的闷雷,从地基深处往外滚。警报声和人的喊叫混在一起,楼里的灯疯狂闪烁,天花板开始掉灰。
我拉着青斓,转身就往外冲。
身后,李博士站在分析室的灯光里,白大褂被气浪掀得鼓起来,像一面立在火里的旧旗。
“跑——!”
他的声音追着我们,穿过浓烟,穿过崩塌的楼板,穿过警报与枪声,直直钻进耳朵里。
我们没命地跑。
沿着楼梯往下,两层并作一步。爪子几乎没怎么落地,骨翼半张开保持平衡,尾巴在拐角处擦着墙壁扫过,溅起细碎的火星。青斓踉踉跄跄地跟着我,尾巴夹着,呼吸乱得不成样。
地下三层的铁门半敞着,锁链被绞断,掉在地上。我侧身撞开门,把他拽进管道口。
阴冷、潮湿、黑暗,像一头扎进地底深处。
身后又一声巨响,整条通道剧烈晃动,碎石和积水从头顶落下来,打在背上。我张开骨翼,护住青斓的脑袋,拉着他拼命往前跑。
跑了很远很远。
跑到耳边只剩下水声,跑到身后的火光变成一团遥远的红晕,跑到两条腿都像灌了铅。
终于,我们从一处破开的涵洞口滚了出去。
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还有远处硝烟的味道。我仰躺在荒草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天旋地转。青斓就躺在我旁边,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胳膊。
远处,实验室的方向,火光冲天。
天已经黑了,半边天都被烧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黑烟滚滚,裹着无数看不见的碎屑,往更高的地方飘。
我撑着坐起来,望着那片火,心里空得厉害。
李博士。
那个总在采血室门口等我们的中年男人,那个会给我们分月饼、会红着眼说“你们辛苦了”的人,现在还在那片火里。
青斓也坐起来,没说话,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草叶上。
我伸手揽住他肩膀,让他靠着我。
“他让我们跑。”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们就得跑下去。”
风从旷野里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荒草簌簌作响。天边那团火光慢慢小下去,可我知道,它不会灭得那么快。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小瓶子,又抬头望向东北边。北山基地,就在那边的夜色深处。
迟早会去的。
我们从涵洞口滚出来,荒草割在胳膊上,凉风灌进肺里,喘得眼前发黑。远处实验室的方向,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爆炸声还在一阵一阵地闷响,像地底深处有头兽在翻身子。
青斓靠在我旁边,浑身都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他爪子还攥着我胳膊,指节僵得掰都掰不开。
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坐直身子,从手腕上把那条坠着蓝色魔核的链子摘下来。青斓送我的那条。魔核还温着,沾了点灰,在火光下幽幽发亮。
“青斓,听我说。”我把链子放进他爪子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回去,让他握紧,“这里面,放着李博士给的两瓶原液。你拿好,别丢。”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睛被火光映得发红:“序哥,你……”
“我去救李博士。”我站起来,骨翼在身后半展开,抖掉上面的草屑和泥,“你往东走,一直走到上次我们练野外潜行时,经过的那片浪木堆。还记得吗?河湾拐角那地方,好几根大树干叠着,底下能藏兽。”
我顿了顿,爪尖无意识地抠进泥里:“是‘兽’,不是人。我们现在这副样子,早就不是他们嘴里该藏着的人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只拼命摇头。
“别怕。”我伸手按在他肩上,声音压低,却稳得厉害,“你在那儿等我,别露头,别乱跑。我把李博士带出来,就去找你会合。要是天亮前我还没到……”
“不会的!”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嗓子像被撕开了,“你说过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你也不能去!那楼都炸了,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李博士还在里面。他本来有机会自己跑的,他留下来,是为了让我们活。现在换我回去,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我也得去。”
青斓的眼泪一下就滚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泥,冲出一道道白印。他死死攥着魔核链子,指甲都陷进掌心。
“你去,我就跟着你。”他说。
“你跟着,咱俩都得死。”我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连我自己都陌生,“他让我们俩活,不是让我带着你一起去送。你得把东西带出去。你手里那两瓶东西,比我的命重。”
他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转身面向火光,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青斓突然叫住我:“序哥!”
我顿住,没回头。
“我等你。”他声音还在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紧,“就在浪木那儿,一直等你。你回来,我给你剥鸡蛋。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拿那两瓶药,自己往北山去。我不怕了。”
我鼻子一酸,没让他看见。只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走了。”
说完,我朝着实验室的方向,冲进夜色里。
风从耳边尖啸而过,像很多人在同时哭喊。我跑得很快,越来越快,尾巴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骨翼时而收紧时而半张,帮我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保持平衡。
越靠近,热浪越重。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像烧塑料,又像烧皮肉,熏得眼睛发疼。我压低头,用翅膀挡住上半张脸,从倒塌的西侧缺口摸进去。
实验室已经不成样子了。
原本白色的楼体塌了半边,钢筋从水泥板里戳出来,像折断的肋骨。火焰在断裂的窗户里窜进窜出,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烧黑的文件。那些我们每天抽血的采血室、训练场,还有食堂墙上画着圈圈日历的地方,全被吞在了火里。
我贴着墙走,尽量绕开头顶摇摇欲坠的横梁。耳朵里全是火苗的噼啪声和什么东西塌下来的闷响。我试着喊李博士的名字,可嗓子一开口就被浓烟堵回来,呛得直咳。
三楼分析室的位置,我大概还记得。在走廊西边尽头,拐两个弯就是。我从消防梯往上爬,爪子抠着滚烫的钢筋,烫得肉垫生疼。骨翼被旁边烧化的塑料滴了一下,痛得我差点松手。
等我翻进三楼残存的走廊时,腿都有点软了。
火势顺着天花板蔓延,像一片倒悬的红色河流。我矮着身子往前摸,避开一间间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房间。空气里的烟厚得厉害,能见度很低,我几乎全靠听觉辨认方向。
“李博士!”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人应。
又走了几步,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响,像玻璃瓶子滚在地上。我立刻循声过去,在一扇变形的门框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下。
李博士。
他半跪在地上,白大褂烧得只剩半截,露出来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游动。淡蓝色的血管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脖颈,像一道道会发光的裂纹。他脸上全是黑灰,眼镜不知丢哪儿去了,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
“李博士!”
我冲过去扶住他。他体温高得吓人,像块烧透的炭。
他费力地抬起眼,看见是我,先是一愣,随后竟然笑了。
“你回来干什么……”他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傻不傻……”
“还能走吗?我背你。”我不跟他废话,把他一条胳膊绕过我肩膀,想往起架。
李博士却用尽力气推了我一下。
“我走不了。腿被压住了。”他说。
我低头一看,心凉了半截。一根断裂的钢梁斜着砸下来,把他半边大腿压在下面,血已经渗进水泥灰里,和灰尘混成一团黑红。
我伸手去掰那根钢梁,爪尖抵着滚烫的金属,使劲往上抬。纹丝不动。
“走。”李博士扯住我手腕,力气小得可怜,可眼神却出奇地亮,“别搭上自己。你活着,青斓才能活。药才能到北山。这账你不会算吗?”
我没说话,只是又去推那根钢梁。翅膀使上劲,骨翼都弯了,指尖被烫得钻心地疼。钢梁只抬起不到两寸,又“哐”地压回去。
李博士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辞寒序。”他忽然叫我全名,声音极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走。”
我跪在他旁边,喉咙像被东西堵死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回去,去浪木那儿,找青斓。”他眼睛已经有些涣散,却还努力聚焦在我脸上,“你们答应我的,把黑太阳换下来。别让我死得没意义。”
他抬起手,推了我一下。就一下,很轻,像要把我推出这栋正在塌落的楼。
“李博士……”
“跑。”他说,“我最后能做的,就是让你们活着。别回头。”
楼体又震了一下,头顶的天花板轰然塌下一块,火花四溅。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滚,再抬头时,落下的碎块已经堆在他面前,像砌了一道半人高的灰墙。
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最后一个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听见他喊:“走——!”
我咬了咬牙,转身朝外冲去。
身后整层楼轰然塌落,像有千百只手掌同时把那段走廊拍碎。热浪从背后追上来,把我掀出窗口,我在半空中张开骨翼,借着爆炸的气流滑出去,重重摔在楼外草地上,滚了好几圈。
爬起来的时候,双手全是血,混着泥,又腥又热。我没回头,也不敢回头。我知道,那个会给我们送月饼、会看着我们傻笑的人,已经留在那里了。
东边天空还是黑的。远处有几束手电光在晃动,是追兵。我压着呼吸,贴着半人高的荒草,朝浪木堆的方向跑。
风从焦黑的废墟后面吹来,带着火星,也带着秋天夜里最凉的那股潮气。
青斓,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