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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扬帆起航》
作者:辞寒序本章字数:4066更新时间:2026-08-20 20:03:52

青斓,我回来了。

青斓从浪木堆底下挣出来,看见我那一瞬,整张脸都白了。他张着嘴,没发出声,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我身上。

我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浑身上下都是血。被草叶割的,被冲击波掀飞时撞在岩棱上蹭的,还有从山坡一路滚下去时磕出来的。绒毛厚,把大半血迹都吸住了,暗红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像淋了场发黑的红雨。翅膀半垂着,翼膜上几道裂口翻着边,像撕坏的旧伞。

“没事。”我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含了一口沙子。

青斓一下子扑过来,爪子扒着我胳膊,又不敢用力。他嘴唇抖着,眼泪在眶里转,硬是没掉。

“你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他声音碎得不成句,爪尖轻轻拨开我额前的毛,看见底下没破皮,才抖着手去扶我。

我任他扶着,慢慢挪到浪木旁坐下。尾巴沉甸甸地拖在地上,连抬一下都费劲。骨翼抖了抖,自己收不拢,只能半张着搭在草上。

“飞回来的时候,被山坡上伸出来的树杈刮的。”我偏了偏头,看了眼身后破破烂烂的翅膀,“在山崖边上没兜住风,摔下去了。滚了一路。幸亏毛厚,不然你就见不着我了。”

青斓蹲在我旁边,爪子绞着自己尾巴尖,眼睛红得厉害:“那你还说没事……你身上全是血……”

“真没事。”我扯了扯嘴角,“血不全是我的。”

这句是实话。可青斓一听,眼圈更红了,低下头,肩膀轻轻抖起来。他大概以为我回去和李博士动了手,或者被追兵堵在火场里打过一场。我没解释。有些画面,他越不知道越好。

歇了没多久,我从他脖子上把那条魔核链子摘下来,重新绕回自己腕上。链子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六只小玻璃瓶还整整齐齐嵌在魔核里,一瓶没碎。我逐瓶摸了一遍,确认没裂纹,才松了口气。

“东西还在。”我低声说。

青斓点点头,拿袖子去擦我肩上的血,擦了两下发现自己的毛也脏着,又把手缩回去。我被他这样子逗得心里发酸,又想笑,又笑不出来。

“青斓。”我看着他。

他抬头,耳朵尖耷拉着,眼睛湿湿的。

“我回来看见我妈了。”我顿了顿,“她不大好。”

他眼睛一下睁大了。

“安置点里没药,也快没干净水了。她染上了,一直咳,身上烫得厉害,红斑都起来了。”我越说越慢,像每个字都要从肺里拽出来,“我给她打了一瓶。只剩五瓶。”

青斓没说话,只是把爪子伸过来,搭在我膝盖上。他掌心肉垫温温的,带着点潮气。

“她不能待在安置点里,可我也不能带她走。”我抬头望了望天,云层灰得发沉,“这条路太长了。她跟不上。”

“那怎么办?”他小声问。

“我把药打给她,让她的身体先撑住。”我说,“以她现在的情况,药效会慢一点,但至少不会往七窍流血那步走。只要不恶化,安置点的人也不敢乱动她。等我们回来,再想办法把她接出来。”

青斓似懂非懂,但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只能先这样放着。

我撑着他的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颈。骨翼展开又合上,反复试了几次,虽然破口还在,但至少能兜住风。我转过头,看向山脚下安置点东侧的车棚,那儿停着几辆巡逻用的旧摩托。

“会骑摩托吗?”我问他。

青斓一愣:“会。我爸以前教过我。农忙的时候,我骑过那种弯梁车。后来镇上有修车铺,我也试过踏板的。”

“行。”我抬了抬下巴,“等天黑摸过去,搞一辆。你带路,我飞上面。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他看看我的翅膀,又看看我:“你能飞吗?”

“短距离还行。”我说,“飞不了高,贴着山走。省点力,也快。”

青斓点头,没再啰嗦。

傍晚的时候,我们摸到车棚。

青斓蹲在最后一辆旧摩托旁边,猫着腰捣鼓几下,就把线头对上了。他动作熟稔,像做过很多回。我靠墙盯着外面的路,耳朵转来转去。远处安置点门口有两个哨兵在换班,背对着我们,正低头点烟。

“走。”我低声道。

他推着车,我们沿着坡上的碎石路,一前一后滑下去。到山脚平地上,青斓跨上去,脚尖点地,回头看我的翅膀。我在后面退了两步,蹬地起跳,骨翼哗啦一声张开,翼膜绷紧,兜住夜风。

摩托发动,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头小兽在喉咙里滚。青斓压低身子,往北边的国道拐去。我飞在他上方二十几米,像只被线拴着的破鸢,跟着那束昏黄车灯,一前一后。

风把云吹开了些,月亮露了个边。远处国道像条死蛇,灰白地躺在荒草和废墟之间。我们没开远光,只借着一点稀薄的月色,朝北走。

天亮前,城市已经看不见了。

我们拐上了一条废弃的省道。路面裂得厉害,两边都是干透的野草,越往北越荒。天亮以后,戈壁慢慢露出来,一望无际的灰黄。风从西北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毛上沙沙响。

青斓把车停在路边,摘了头盔,抹了把脸上的灰。他青灰色的毛被风吹得全往后翻,耳朵尖糊了层土。

“序哥,这地方……怎么什么都有没有。”他望着前面,声音有点发怯。

我落下来,站在他旁边,骨翼收在身后。风很大,吹得我俩尾巴都朝一个方向飘。

“没有才好。”我说,“没人才没人杀我们。”

他点点头,又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很高了,白惨惨的,照得戈壁发亮。几里外有烟从地面升起来,直直一条,不知道是烧荒还是什么。近处一段旧河床横在路边,水早干了,只剩白花花的碱土。

“大漠孤烟直……”青斓忽然小声念了半句,又停住。

我看了他一眼。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以前背过的。就这一句记得了。”

“还有一句。”我说。

“长河落日圆。”他接上,声音轻轻的,像怕说破了会被风吹散。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太阳往西斜,把整片戈壁染成暗金色。

北山还在前面。黑太阳也还没落下来。

可至少此刻,我们还活着。两个人,一辆车,五瓶药。

还有一个必须赶上的霜降。

他们没敢在戈壁滩上多停。

太阳一落,风就起来了,冷得往毛根里钻。我把青斓兜在背风那侧,自己侧过身子挡着北边的沙。他紧挨着我的胳膊,尾巴绕过来缠在自己腰上,像条没精神的旧围巾。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听风声在空荡荡的滩上跑,呼呼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找路。

车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后面。屋顶早没了,四堵墙还勉强立着,地上积了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青斓从摩托后座底下抽出一块破帆布,抖开,铺在背风的墙根下。我们蜷缩着坐下来,肩抵着肩,分食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

“序哥,你说这地方,以前也有人住吗?”青斓嚼着饼干,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望着前面黑黢黢的滩地。

“有吧。”我仰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盐,“有路的地方,总有人住过。后来都走了,或者死了。”

他没接话,只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嘴里,拍了拍爪子。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车站。再远,就是城西那个实验室。没想过,自己会跑到这种地方。”

“我也是。”我呼了口气,白蒙蒙的雾在面前散开,“我连镇子都没出过。最远就是中考那天,坐12路去学校。”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那个夏天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教室里的吊扇、前排女生头发上的栀子香、考场窗外白花花的香樟树,还有我妈在站台等我的样子,全被风沙埋住了。

青斓靠过来一点,下巴垫在我肩上:“序哥,等以后真把黑太阳挡下来了,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先回镇子看看。如果还能回去。”

“我想去海边。”他说,“电视里见过,蓝的,特别大。我没看过真海。等以后变好了,我们骑摩托去。你飞,我骑。到了海边,我给你剥螃蟹吃。”

我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你连虾都没剥过。”

“那我可以学。”他说得认真,像在许什么了不得的诺言。

夜风把破墙吹得呜呜响,我展开半边翅膀,盖在他腿上。那翼膜破了好几处,可到底还能挡点风。他也没拒绝,把身子缩了缩,脑袋靠着我的锁骨,慢慢不说话了。

我不敢睡太沉,隔一会儿就睁眼看看四周。荒原上的夜不算安静,远处总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沙鼠,又像蛇。有两次我听见像脚步声,撑起身子竖起耳朵听,又只剩风。魔核手链在夜里泛着极淡的光,青斓胸前的链子也露了点亮。我抬手把衣领给他往上拉了拉,盖住那点光。

天刚蒙蒙亮,我把青斓叫醒。他迷迷糊糊坐起来,脸上还印着衣服的褶子,毛乱糟糟的,尾巴缠在我腿上,松了好几下才解开。两个人灌了点水,就着凉气咽下去,又骑上车往北走。

越往北,路越不像路。地上裂开的口子有半尺宽,青斓骑着车得来回绕,轮子碾着小石子,咯嘣咯嘣响。摩托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么空旷的地方,还是传得远。我怕引来什么东西,让他尽量走软沙地,别走柏油面。

我飞到前面去了两趟,把前面的路探了一遍。翅膀到底还是不行,飞个几百米就发酸,像被人从骨缝里掰着。我落下来时有点歪,青斓从车上跳下来扶我,爪子搭在我翼根上,热乎乎的。

“别老飞了。”他说,“你就坐后面,我带你。这路还能骑。”

我看看天,又看看北边,点了点头。

后面一整天,我们都换着骑。他骑累了,我就替他下来推。车有时候陷进沙里,得两个人一起拖。毛上沾了灰,又被汗一浸,结成一缕缕的,又脏又重。晚上找了个浅沟,铺上破帆布,倒头就睡。我靠着土坡,翅膀给两人当被子。青斓缩在我怀里,尾巴缠着我尾巴,像怕我半夜被风刮走。

第三天傍晚,我们看见了一块歪倒的路牌。蓝底白字,早褪得发白,上面写着“北山”两个字,箭头指着一条更窄的岔路。再往前,天边露出一道黑色的轮廓,像一排趴在地上的巨兽。

北山基地。

就在前面那片暗红色的山影里。

青斓把车停下,搓了搓胳膊。风已经凉得厉害了,像冬天提前从北边翻过来。我望着那排黑压压的建筑,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到了。”我说。

“嗯。”他应着,声音很小。

太阳贴着地平线,红得不像话,把整片滩地都染成半红半灰。我们身后是几百里的荒芜,面前是一座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的基地。

我把青斓胸前的链子又往里掖了掖,拍了拍他后颈:“走,先找个地方把车藏了。天黑了再摸过去。”

他没有犹豫,跨上车,载着我,朝那排黑影慢慢骑去。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地窖,在基地外围三里左右。地窖口半塌着,里面还算干爽。我们把摩托推进去,又拖了几捆枯草盖住。两个人挤在地窖里,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

“进去以后,别信任何人。”我低声说,“遇到盘问,就说我们是流落过来的兽化者,听说北山招工,想换口吃的。其余一句都不要多说。”

青斓认真点头,手在黑暗里抓住我,肉垫软软的,全是汗。

“还有,”我偏头看他,“把我给你的东西收好。要是被搜出来,谁也救不了。”

他摸了摸胸口,用力“嗯”了一声。

外面风呜咽着,像极远的哭声。我靠在土壁上,看着北山基地那一片零星的灯火,半眯起眼。

黑太阳。

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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