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蜀中多仙山,青城最幽绝。
这话不是文人墨客说的,是老道士们一代一代用脚量出来的。青城山前后有三百六十峰,峰峰有故事,但真正让修你记住的,不是前山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庙,而是不起眼的后山。后山无路,或者说,路藏在浓雾当中,雾的尽头还是雾,走三步退两步,你以为自己在往山上去,其实在原地转圈,莫非是传闻的非人之地。
文录有云:崇州文井江镇大坪村,有一座被云雾吞了半座山门的老道观,远远看去竖立在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山腰上。说是半座已是客气的说法,有些时候雾大,整座道观都瞧不见,只剩一截旗杆戳在云端,像根筷子插在蒸笼上。山下偶尔古放羊的老倌偶尔抬头瞄了一眼,不得了,嘴里不时嘟囔一句“又没得了”,然后继续赶着他的羊。
传说,道观有一牌匾上书“长生观”三个大字。字虽旧,漆刚补。说是刚补,其实也补了好几回,每补一次遇到雨季,便又脱落啦。最后沈长生懒得再去补了,便拿红漆随手一抹。远远看去像个血手印,可是没办法呀。从门缝里透过去,檀香是老的,也就是烧了几百年。木头柱子、墙缝里的砖都浸透了,风一吹,满山都是。连山下的溪里的鱼都沾了味,钓上来切个片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凉。
话说道观里的道士,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姓沈,名长生道号枯鹤。总是让人误会,其实嘛。他不姓沈,反而姓陆。之所以叫沈长生,是因为他二十年前上了青城山,师傅说他命里缺水,所以借了个姓,这个姓氏是他自己挑的,所以就姓沈啦。沈者,沉也,往下沉,往深处走。师傅当时开玩笑似的,说你这个人姓沈,跟选金元宝似的。专挑沉的。当时他没有说什么。他一直在道馆守了二十年,二十年时间没有下山。
不是不是没有机会,头几年镇上办庙会,村里的长辈托人带话请他下山做场法事,他回绝的倒是干脆不去。后来县里修县志来请他。据说是两个年轻人,说是给他立传。他把人关在门外站了一炷香,那两人灰溜溜的走了。自此以后,就再没有人去请他了。
观里如今只剩他一个道士,外加一个从山下村子里来帮忙做饭的哑巴老妇人,人称"哑婆"。哑婆不是真哑,是年轻时哭瞎了嗓子,后来索性不说话了。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县里当值,一年回来一趟。她不回家,就住在观里东厢那间小屋,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做完了就坐在灶台前纳鞋底。
沈长生问过她为什么不走。她拿鞋底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意思大概是"这里清净"。他就没再问。
长生观不大,"一门两阁两厢一坝一殿",占地面积极小。但胜在地势绝——背靠青城余脉,面朝鹤鸣仙脉,九龙沟的溪涧从观后绕过去,水声日夜不停。春天的时候涧边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花,秋天落叶铺满石阶,扫都扫不过来,索性不扫。
沈长生每天的日子很简单:卯时起,扫院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扫的,就是把落叶拢一拢,不让它们堵了排水沟。然后给三清像上香,三炷,不多不少,插在那个裂了口的铜炉里。读半卷《黄庭经》,不是全读,是翻到哪页读哪页,有时候读着读着就睡着了,书摊在膝盖上,口水流到"黄庭"两个字上。
然后坐在天心坝的青石台阶上发呆。
这是他一天里最长的事。
他发呆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的绝壁。
绝壁高百丈,青灰色,像被谁一刀劈出来的。壁上生满了苔藓和蕨类,有几棵黄葛树把根扎进石缝里,硬是把石头撑出了裂纹。壁顶被云遮着,看不见。
绝壁上有一个洞,叫"谪仙洞"。
洞不大,离地面约莫三十丈,洞口朝东,常年有雾气从里面涌出来,远看像洞在喘气。传说东晋女道姑魏华存曾在里面闭关,手书《黄庭经》于石壁。传说归传说,沈长生没见过什么经书刻字——他近视,三十丈外看什么都是一团。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洞里,每到月圆之夜,会有光。
不是月光。月光是白的、冷的,打在石壁上像霜。那个光不一样——很淡,青色的,从石壁深处渗出来,像是石头在呼吸。有时候浓一点,能把洞口周围的雾气染成碧色;有时候淡一点,就一条线,从岩缝里挤出来,晃两下就没了。
他看了二十年,没进去过。
不是不敢。那绝壁他年轻时候爬过两回,第三回被师父拎着耳朵拽下来的。师父说那上面不是人待的地方,你修为不够,上去就是送命。
也不是不想。他有一年冬天动了念头,绳子都绑好了,手搭在崖壁上,冰得像握了一块铁。他往上看了一眼——那晚没有月亮,洞是黑的。但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他就下来了。
是师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那洞里的东西,不是给你看的。等该看的人来了,它自己会开。"
沈长生不信命,但他信师父。
师父是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一辈子没收过正经徒弟,临了捡了他这么个半路出家的。教了他三年功夫,留了一句话,然后坐在三清像前面,像睡觉一样走了。走得很安静,脸上甚至带着点笑。
沈长生把师父葬在后山,没立碑。他觉得师父不需要。
所以他在等。
等了二十年。
他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月亮就圆了,洞里的青光就亮了。那光不说话,但像是在说——
快了。
他就继续坐在台阶上,看着那面墙,把一壶冷茶喝到见底。
山风过来,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他没动只是睡着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