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历一千三百七十年,秋分。
这天本来没什么特别。山上的枫叶刚红了一半,溪涧里的水比夏天瘦了一圈,哑婆一大早就开始劈柴,说要赶在入冬前把东厢的灶房囤满。沈长生照例卯时起身,扫了院子,上了香,然后坐在天心坝台阶上喝茶。
茶是有点苦的。山上的野茶都苦,他喝惯了。
但那天的风不对。
从午后开始,风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檀香,不是落叶腐烂的气味——是血。淡淡的、发锈的血味,顺着山路飘上来。
沈长生端着茶碗没动。
他往山门方向看了一眼。雾很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石板上拖。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等了一炷香。
这时候,山下来了一个人。是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背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剑——那剑用灰布裹着,只露出一截剑柄,剑柄上缠的黑绳已经磨得发白。她衣衫褴褛,像是从哪个战场上爬出来的,灰扑扑的短褐上全是口子,有些是刀割的,有些是被荆棘划的。脸上有血,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把半边脸糊住了。
她是从山路爬上来的。不是走,是爬。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白骨隐约可见。她的鞋早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赤脚踩在青苔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她站在山门前,看着那对长满青苔的石狮子。
石狮子是老物件了,少说几百年,左边那只的脑袋被雷劈掉了一半,右边那只的嘴里被鸟筑了巢。姑娘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然后她喘了半天气,身体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台阶上。
脑袋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长生正在扫院子。
他听到那声闷响,把扫帚靠在墙上,慢悠悠走过去。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没急着动。先看了看她的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再看了看她背后那把剑——好家伙,这剑比他整个人都长,裹着布都压弯了她的脊梁骨。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但也快了。
他把她翻过来。姑娘的脸很脏,泥和血混在一起,但眉眼生得极好——剑眉,凤眼,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沈长生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漂亮面孔不多,但这种"杀过人的漂亮"他还是头回见。
他把她抱进了厢房。
不是他力气大,是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捆柴火,骨头硌手。沈长生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想,这丫头怕是半个月没正经吃过东西。
哑婆端来热水和草药。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把东西搁在门槛上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沈长生一眼,眼神很复杂——大概意思是:你二十年没管过闲事了,今天发什么癫。
沈长生没理她。
他替姑娘擦了脸上的血。湿布一擦,痂皮软化,露出底下的皮肤。他这才看清——她左脸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下巴,像是被人故意毁的容。刀口很整齐,不是乱砍的,是用很利的刀、很稳的手、一刀划下去的。
"哑婆,"他说,"熬粥。"
哑婆没回头,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姑娘昏迷了三天才悠悠转醒,也幸亏她命大。
这三天里沈长生给她换了三次药。她身上的伤比他想的还多——后背两道刀伤,左肩一个贯穿的洞,右小臂骨折过,自己接的,接歪了,得重折。他没敢动,怕她醒了拧他脑袋。
第三天夜里,她又醒了。
沈长生正坐在床边打盹。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戳了一下。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眼睛。
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人。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拔剑。
手往背后一摸,空的。她愣了一瞬,然后目光扫到了靠在墙角的那把灰布长剑。她挣扎着要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跌回去了。她手边什么都没有,就用拳头砸他。
沈长生没躲。
让她砸了三下。第一下砸在肩上,第二下砸在胸口,第三下砸在下巴上。
她砸着砸着,忽然停了。
因为她发现这个老道士的胸口硬得像石头——她的拳头砸上去,疼的是自己。指骨传来一阵酸麻,她下意识把手缩回去,攥了攥。
"你谁?"她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
"道士。"
"这什么地方?"
"长生观。"
"我问你在哪。"
"崇州,青城山后。"
她沉默了一会儿。外面有虫鸣,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沈长生没催她。他站起来倒了碗水放在床边,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到门口。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又睡着了。
"我叫萧衍。"她说,声音闷在膝盖里,"我杀了我师父。"
沈长生没说话。
"他该死。"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烧过之后的灰烬——那种火灭了、烟散了、只剩一地白灰的空,"他把我卖给了天魔殿。三十七个师兄弟,全被炼成了丹药。活着送进去,出来的是一炉丹。我是唯一跑出来的。"
"所以你杀了他。"
"我不只杀了他。"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把他的魂魄也撕碎了。天魔殿的追杀令已经发了,他们会找到这里。"
她看着沈长生。
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那道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你怕不怕?"
沈长生想了想。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没下山,想起哑婆的眼神,想起师父临终那句话,想起洞里每到月圆就亮的青光。
"我怕。"他说,"但我更怕一个人待在山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萧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道刀疤随着笑纹扭曲,看着很狰狞。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那种很小的、快要灭了但还没灭的光。
"你这道士,"她笑着说,"真怪。"
沈长生也笑了。
他起身去厨房端了碗粥。哑婆熬的,放了山药和红枣,甜的。他端回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没道谢,低头喝了。
喝到一半,她忽然说:"那把剑别碰。"
"为什么?"
"它会咬人。"
沈长生看了一眼墙角那把灰布裹着的长剑。布下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呼吸。
他没有再问。望着窗外月亮很圆。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绝壁——谪仙洞的方向,今晚没有光。但他觉得,自己很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