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来得干脆。一场雨下来,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就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的碎金。
王胖子蹲在院门口择韭菜,旁边搁着个搪瓷盆,水已经浑了。他嘴里叼着半根烟,眯着眼,脖子一伸一缩地哼着样板戏。隔壁李大妈经过,瞅了他一眼:"胖子,又一个人?胡八一那小子还没回来呢?"
"回什么回,"王胖子把烟屁股弹出去,"说是这个月,谁知道哪个这个月。上回写信说在青海,再上回在西藏,他娘的都快把中国跑遍了。"
李大妈摇摇头走了。王胖子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捶了捶腰,正打算进屋,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先看见一双解放鞋,再看见一条洗得发白的军裤,然后是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军绿色外套。
胡八一站在巷子口,咧嘴笑。晒得跟煤球似的,瘦了一圈,但眼睛亮。
王胖子愣了两秒,抄起搪瓷盆就骂:"你他娘的还知道回来!"
胡八一走过来,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后背。王胖子手里的韭菜洒了一地。
"瘦了。"胡八一说。
"废话,天天吃糠咽菜能不瘦?你倒好,跑回来还是这副德行。"王胖子把盆一扔,上下打量他,"吃饭了没?"
"没。"
"等着。"
王胖子转身就进了屋,胡八一跟进去。院子不大,正房两间,东厢一间堆着杂物。胡八一的东西还搁在老地方,铺盖卷都没人动过,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背包扔在炕上,坐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王胖子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刺啦一声响。他头也不回:"当兵当傻了?不会说话了?"
"累。"胡八一说。
"累就歇着。等会儿喝两盅。"
天黑的时候,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桌上摆着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炖菜。王胖子倒了两碗二锅头,碰了一下,咕咚灌下去半碗。
"这回不走了?"王胖子问。
"档案都转回来了。"胡八一夹了颗花生米,"不走了。"
"成。"王胖子又倒了一碗,"明天咱俩去天桥逛逛,再叫上……"
他话没说完,胡八一的筷子顿了一下。王胖子也顿住了。
两人谁也没说那个名字。
沉默了一会儿,王胖子端起碗:"解九那小子在东北,听说混得不错。解家嘛,家大业大的。"
"嗯。"
"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咱俩。"
胡八一没接话。他仰头把酒喝干净,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之后几天,两人过着闲散日子。胡八一帮着王胖子把院子修了修,又去街道办事处办了手续。王胖子在副食店上班,每天下午回来就拎着菜,日子过得平淡,像这胡同里千百户人家一样。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解九。有些人走远了,不一定回得来。哪怕从小在一个胡同里长大,一起翻过墙、掏过鸟窝、偷过隔壁刘大爷的枣,最后各奔东西也是常事。胡八一当兵这些年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能并肩走的路就那么长,走着走着就散了,谁也别怪谁。
第五天上午,邮差来了。
那时候的邮差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左右两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他在院门口刹住脚,捏着铃铛叮铃一声,喊:"胡八一!挂号信!"
胡八一在屋里应了一声,出来接过信封。牛皮纸的,不大不小,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贴着张邮票,盖的戳模糊了,看不清从哪儿来的。
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皱了皱眉。王胖子从厨房探出头:"谁寄的?"
"不知道,没署名。"
"打开看看。"
胡八一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折好的信纸。他展开,上面就一行字,笔迹硬朗利落,铁画银钩——
"牛心山。速来。"
就这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称呼。胡八一盯着那笔迹看了足足十秒钟,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王胖子擦着手走出来,见他不动弹,凑过来一看:"怎么了?写什么了?"
"你瞅瞅这字。"
王胖子歪着脑袋看了两眼,忽然一拍大腿:"我操!这他娘的不是解九的字吗!"
胡八一猛地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傻?"王胖子指着信纸,"你忘了小时候他练字,他爹按着他描帖,描到半夜他偷偷跑出来找咱俩,那字帖上就这德行!横不平竖不直的,跟刀砍似的!"
胡八一又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他认得这笔迹,只是太久没见了,一时没敢认。
信封里还有东西。他伸手进去掏,摸出一沓钱,有零有整,厚厚一叠,数了数够两人从北京到东北的火车票和路上开销,还有富余。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又一行字——
"别带多余的东西,路费够用。"
王胖子把钱往炕上一摊:"这小子还是这臭毛病,话少,钱多。"
胡八一没说话,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转身看着墙上挂的那件军外套,心里某个地方热了一下。五天了。这五天他一个字没提,以为有些路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可现在看来,有人还记得。
"牛心山在哪儿?"王胖子问。
胡八一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你猪啊?牛心山!咱俩插队那地方!你忘了?"
王胖子眨了眨眼,猛地一拍脑门:"操!东北那个?那头上有块大石头的山?"
"不然还有哪个牛心山?"
"可那是当年咱俩待的破地方啊,除了林子和雪啥也没有,他去那儿干吗?"
胡八一摇了摇头:"信上没说。但他叫去,肯定有事。"
王胖子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指着胡八一的鼻子:"你那个'肯定有事'是几个意思?这小子从十五岁之后我就没见过他,解家把他弄回东北,听说跟坐牢似的锁在院子里练了三年。他这会儿突然冒出来,叫咱俩去当年插队的地方——"
"你去不去?"胡八一问。
王胖子嘴张了一半,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炕上那叠钱,又看了看胡八一眼里那点儿光。那是当兵回来之后,胡八一眼睛里头一回出现的东西。
王胖子抄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往桌上一顿:"去呗。反正你刚回来,我也闲着。他娘的,倒要看看这小子在东北成了什么精。"
胡八一笑了。
当天下午,院门被人敲响了。王胖子去开的门,门外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漆锃亮。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板着脸,二话不说从后备箱搬出两个大帆布包,沉甸甸地搁在门口。
王胖子弯腰扯开一个包的口子,里面露出的东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探照灯、工兵铲、登山绳、折叠镐头、防水布、军用指南针、压缩饼干罐头压缩干粮,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专业的东西,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包得严严实实。另一个包打开,里面是衣服——防风外套、厚棉裤、高帮翻毛靴、皮手套,从里到外全套的。
王胖子抬头看着司机:"这谁让送的?"
司机没答话,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王胖子接过来捏了捏,里头硬邦邦的。拆开一倒——两张火车票,北京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转一趟绿皮到牛心山脚下的那个小镇。票是买好的,日期在后天。
司机又从兜里摸出第二个信封,同样的牛皮纸,什么都没写。王胖子接过来拆开一看,里头是空的。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就一个空壳子。
"空的?"
司机点了下头,转身钻进吉普车,发动引擎。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拐出胡同口就没影了。
王胖子一手攥着车票,一手拎着空信封走回院里。胡八一正在屋里看那两包装备,一样样翻出来摆了一炕,点了点头:"东西齐,一样不少。"
"他还给这个了。"王胖子把空信封递过去。
胡八一把信封接过来,里外翻了一遍。确实是空的,连个字都没有。他捏着那个牛皮纸壳子看了半天,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这是说——"胡八一把信封收进口袋,"到了那边,有话当面说。"
王胖子愣了一下,也乐了:"这小子,还是那德行。什么话都不肯在信里说。"
"他把能说的都说了。"胡八一拍了拍炕上那堆装备,"路费、车票、家伙什,全给你备齐了。就差把咱俩绑上火车。"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摸了摸那把崭新的工兵铲:"这玩意儿不便宜。解九这些年,混得是真开了。"
胡八一没说话。他把那两包装备重新归拢好,拉上拉链,推到炕角。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京傍晚的天灰蒙蒙的,几只鸽子从屋顶扑棱棱飞过去,鸽哨呜呜地响。
"车票是后天的。"他说。
"后天就后天。"王胖子把那两张火车票揣进怀里,"老子腌的咸菜还能多闷一天,更入味。"
胡八一回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院子角落那棵枣树结了满树红彤彤的枣,风一吹摇摇晃晃的。王胖子从装备包里翻出一把折叠镐头掂了掂,又塞回去,拍了把灰站起来:"晚上给你炖排骨,吃完早点睡。后天一早赶火车,够折腾的。"
胡八一靠在窗框上,看着王胖子进了厨房,听着里头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左边装着那封无名信和那叠钱,右边装着那个空信封。
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炕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目光落在其中一把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东西上。刚才翻装备的时候他没打开看,但那形状他认得——刀。比普通的刀长出一截,分量也不轻。
解九连家伙都给他备了。
胡八一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北边的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正沉下去,夜色从东北方向漫过来。
有人在那个方向等着。后天一早,他们就要往北去。
往北去。去牛心山。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