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没亮王胖子就起来了。
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粥,切好的咸菜码在碟子里,还烙了四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胡八一在屋里最后清点了一遍东西,两个帆布包捆扎结实,一人一个背上,分量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
"走了。"胡八一说。
王胖子把最后一口粥灌下去,抹了把嘴,拎起包跟着出了门。院子里还黑着,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白。两人锁好院门,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响。
刚走到巷子口,车灯就亮了。
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跟那天送来装备的同一辆,连车牌号都对得上。但司机换了。上回那个三十来岁的板脸汉子不见了,方向盘后面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平头,黑脸膛,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机警。
王胖子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胡八一眼。胡八一没停步,直接走过去拉开了后座车门,把包塞进去,朝王胖子一偏头:"上车。"
两人坐进后座。平头小伙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踩下油门,吉普车平稳地驶出了胡同。
车在北京还没亮透的街道上穿行。天一点点泛白,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包子的揭了笼屉,热气腾腾地扑出来。王胖子闻着香味回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但没开口。
胡八一坐在后座没说话。他看着窗外,但余光一直在前排那个平头小伙子身上。这个人开车的手法很利落,换挡不犹豫,车速卡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赶上每一个绿灯。像是算好的。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平头小伙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腔调有点东北口音。
"你们不能直接去牛心山了。"
胡八一和王胖子同时坐直了。
"怎么个意思?"王胖子身子往前探。
平头小伙子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继续说:"出了北京以后,下一站会有人等你们。你们跟着他走,坐第二趟车去牛心山。"
"谁等我们?"
"到了就知道了。"
王胖子还要追问,胡八一伸手按了他一下。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我们怎么认他?"
平头小伙子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递过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巴掌大小,封口贴着两张邮票。一枚是普通的长城图案,另一枚他没见过——暗红色底,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蜷曲的蛇,又像是一道闪电。
信封没有封口。胡八一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解九信上的如出一辙,铁画银钩——
"暗号:秋分。"
就两个字。底下盖了一个极小的红印,看不清是什么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平头小伙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邮票,递过来:"这是备用的。邮票上的图案跟信封上那枚红色的要对得上。"
胡八一接过来看,是一枚一模一样的暗红色邮票,蛇形闪电的图案,印刷清晰,边缘裁得齐整。
"记住了,"平头小伙子说,"下火车以后,不管谁来找你们,先对暗号。他必须说出'秋分',然后你们要看他手里的邮票,跟这个对得上,才能跟他走。"
"对不上呢?"胡八一问了句。
平头小伙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回答。那表情的意思很明白——对不上,就别走。
王胖子把信封和邮票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胸口:"记住了。暗号秋分,邮票对图案。"
"还有,"平头小伙子加了一句,"信封上那个红印是解家的章,你们看一眼记着就行。正宗的印泥是朱砂调的,假的做不出那个颜色。"
胡八一闻言又抽出信纸看了一眼。那个指甲盖大的红印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沉沉的暗红色,确实与寻常印泥不同,带着细微的颗粒感。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点了下头。
车拐过一个弯,前方就是火车站。晨光里,车站大楼灰扑扑的轮廓渐渐清晰,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拎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烟雾缭绕。
吉普车在广场外圈缓缓减速,靠边停住。平头小伙子熄了火,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看向他们。他年纪确实不大,但眼睛里有种不属于二十出头人的沉。
"车站到了。剩下的路,注意安全。"
他说"注意安全"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前面完全不同。前面是传话,是公事公办。这四个字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一句私人的嘱咐。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胡八一已经从后座拎起包,推开了车门。他站在清晨的冷风里,回头看了平头小伙子一眼。
"替我们谢谢他。"
平头小伙子点了下头。
胡八一关上车门。吉普车没多停一秒,挂着倒挡往后一退,调了个头,一溜烟消失在广场外围的街道上。
王胖子背着包站在胡八一旁边,晨风吹得他眯起眼。广场上人声嘈杂,广播在报车次,有人举着油条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头顶的天空彻底亮了,蓝得没一点云。
"妈的,搞得跟接头似的。"王胖子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胡八一没接话。他望着吉普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车站入口走:"走,先进站。票是八点二十的。"
两人汇入人流,检票、进站、找到候车室。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两个帆布包搁在脚边,一人看一个。王胖子从挎包里摸出那张葱油饼掰了一半递给胡八一,自己啃了另一半,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往下送。
胡八一啃着饼,不动声色地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邮票、暗号、红印,一样一样重新确认过,才收回去。
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解九在搞什么名堂?又是换人又是对暗号的,跟特务似的。"
"他不知道我们身边干不干净。"胡八一嚼着饼,声音含混但清晰,"解家这些年树大招风,有人盯着也正常。他怕信被人截了,所以只寄了路费,没寄票。装备送到,车票后补,换人送站,半路再换车——一环套一环,就算有人盯上咱俩,也摸不清他到底在哪儿等着。"
王胖子琢磨了一下,吸了口气:"这小子……十五岁就开始琢磨这些了?"
胡八一没接话。他想起当年胡同里那个少年,沉默寡言,跟谁也不亲近,只有跟他和王胖子在一块儿的时候才多说几句。十五岁那年冬天,解家来了一辆车,把他接走了。后来听说回了东北,关在大院里学东西,三年没出过门。
三年。就学这些。
广播响了,八点二十分往哈尔滨的列车开始检票。胡八一站起来拎起包,王胖子跟在后面。两人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进站台,找到车厢,塞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动了起来。北京城在窗外一寸一寸地后退,站台、站房、铁轨边的杂草、越来越远的楼房轮廓。
王胖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胸口那个装着信封的口袋,又摸了一遍。确认东西还在,才放心地闭上眼。
胡八一看着窗外。北京的天很快变成了郊县的田野,大片的玉米地和高粱地铺开去,远处有村庄和炊烟。火车提速了,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密,窗外的景物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他想起那个空信封。到了那边,有话当面说。
快了。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