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下室上来之后没有走。坐在角落那张桌边,把那把梳子放在桌面上。灯光从灶台上方照下来,梳子木纹是深褐色的,表面被磨得发亮。断齿朝上,断口光滑,边缘圆润。
“你昨天说,这把梳子是你修好的。”
“嗯。”
“用什么修的?”
“502胶水。”徐楠莱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支小管胶水放在桌面上,“断齿没丢,夹在梳齿里。我粘回去了。”
她拿起胶水看了一眼管口,放回去了。翻过梳子看背面,齿根那行字被胶水覆盖了薄薄一层,还能辨认——“曦雾,妈去给你找颜色了。”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胶水层,起了一点白沫,底下的字迹露出来。蓝色圆珠笔,笔画细瘦,收笔微微往上挑。和地下室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样。
“粘的时候,”她说,“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梳子柄里面。”
他看着她。“梳子柄里面?”
她拿起梳子,指甲沿着梳背的边沿划了一圈。木纹在梳背中央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她昨天没发现。今天看到了。指甲尖探了一下那道接缝,能感觉到松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东西。”
他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指甲卡进那道接缝里,轻轻往外撬——木盖松了。一点一点掀起来,咔嗒一声,弹开了。露出一个极小的空心槽。槽里一张叠好的纸条,极薄的纸,泛黄,边角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她取出来,展开。
蓝色的圆珠笔,和齿根那行字一样,但笔画更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色环有十七格,你是第十七格。”
她看完,翻过来。背面另一行字,更轻,像笔快没水了:“如果色环完整,你就找到了你爸。如果你自己就是第十七格——你就找到了你自己。”
她握着那张纸条,虎口是温的。放在桌面上,和梳子并排。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空心槽里,木盖合上。咔嗒一声。拇指压平,木纹对齐,严丝合缝。把梳子放回桌面,推到他面前。
“修的时候,没有打开看过?”
“没有。”他说,“只粘了断齿。以为那就是她留的东西。”
“她留了两层。齿根那行字是第一层。梳子柄里是第二层。”她停了一下,“她做了两手准备。因为不确定我会不会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把梳子收进口袋,和那张完整的色卡放在一起。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蓝色圆珠笔,笔帽丢了,笔杆上有一道牙印。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张写着“色环不完整,你就是第十七格”的纸条——地下室桌上那张,母亲留给她的——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来了。我数到了。”
放下笔,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虎口是温的。
“你爸的笔记本,”她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她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脚步声。他出来,把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她面前。边角磨得发白,蓝布封面褪成了灰蓝色。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左手写的。第一行:“周启明,四十三岁,身高约一米七三,左撇子,右眼角有一道疤。”下面一张简单示意图——色卡的轮廓,标注了尺寸和颜色编号。十七。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条记录。父亲的身高、体重、衣着、说话的口音、经常穿的鞋的尺码、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印子——和她一模一样的印子。徐国栋在三十年前的那一天、那栋楼楼下、周启明坠地之后的三分钟内,记住了所有细节。然后关了三十年。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更抖,手不太听使唤了。“周启明先生掉下来之前喊的最后一句话——‘老徐,告诉我女儿,色卡反面有字。’”下面还有一行:“周启明先生手里攥着色卡掉下来的。落地的时候色卡飞出去了。我在花坛里找到半张。另一半被他攥在手里,被人拿走了。被谁拿走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天下午周怀安的车停在花坛旁边。”
合上笔记本。手指压在封皮上,蓝布的纹理透过指尖传上来,凉的。她抬头看他。“你爸把这些记下来的时候,你在哪?”
“在旁边。他躺在病床上说的。我坐着记。写了三十七页。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给你爸讨个说法。’然后闭上眼了。”
她握着那本笔记本,虎口是温的。
“你爸看见周怀安推的?”
“看见了。没敢说。因为周怀安手里有监控。监控拍到了全过程。周怀安留着它。因为那是唯一能证明他杀人的东西。也是唯一能让他一直控制别人的东西。”
“监控在哪?”
“周怀安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从来不带出来。”
她站起来,笔记本合上还给他。“明天我去找监控。”
“怎么找?”
“第四份色卡在周怀安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妈把第五份也放在那里。色卡在的地方,监控也在。”
他看着她,没说话。把笔记本接过来放在灶台上。她走到门口,手碰上门把手。铜铃在她头顶悬着。推开门,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地面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她站在那道光里,虎口是温的。
“明天早上你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回头。他站在灶台边沿,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夹层。她走回去,把母亲留下的那张“色环不完整,你就是第十七格”的纸条放在旁边。两行字并排。母亲的笔迹:“色环不完整,你就是第十七格。”徐国栋的笔迹:“林月说——她进去之前,把第五份色卡贴在保险柜背面了。”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两行字。虎口是温的。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光从暖橘变成暗红,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