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云雾扑打在崖壁上,魏庸的冷笑顺着风飘向深渊,黑风寨的杀手已经循着方向下山搜捕。云雾深处,半截沾血的衣摆挂在突出的岩块上,抱着墨砚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不知生死的悬念,等待着命运揭开下一页。
漫山的荆棘划开了本就破碎的衣袍,尖锐的石棱磨得手掌血肉模糊。曹云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不知道摔断了几根骨头,乱葬岗夜间的湿冷侵入骨髓,腐臭的气味顺着溃烂的伤口钻进鼻腔,刺激着他濒临熄灭的意识。
冰冷的潮气冻得他牙关打颤,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灵根破碎的反噬顺着经脉爬遍全身,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反复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细碎的骨裂声。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怀里一方坚硬温热的轮廓,那半块祖传墨砚被他抱得很紧,体温透过粗布浸到砚台上,又从砚台传回一丝微弱的暖意,顺着血脉往心脏方向涌去。
曹云猛地睁开眼睛。
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细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眼前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荒坟,无数朽烂的棺木斜插在土里,暴露的棺板上长着暗绿色的霉斑,腐烂的尸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夜枭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震得荒草簌簌发抖。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指尖刚一用力,肩胛骨断裂的伤口就炸开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一片,冷汗顺着额头滑进眼眶,涩得睁不开眼。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借着那点刺痛重新稳住意识,慢慢挺直了上半身。
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淡红色的血水顺着裤腿滴进脚下的泥土,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湿痕。曹云低头掀开衣襟,摸出怀里的墨砚,砚台的质地温润,被他的体温焐得滚烫,砚面上隐约有细碎的墨纹流动,像是活物一般。
这就是曹家传了十几代的圣物。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说这半块砚台里藏着上古圣人的文道传承,要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外人手中。那时候他还在苍玄宗做内门首席,风光无限,只当祖父是年岁大了糊涂,直到赵怀安把半块墨锭送到魏庸面前,直到魏庸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废掉他的灵根,他才明白,祖父的叮嘱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
魏庸想要的哪里是什么《文圣心要》残卷,他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曹家这方完整的古墨砚。
想到这里,曹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落在砚台的墨纹上,瞬间被吸收得一干二净,砚台的温度又高了几分。曹云擦了擦嘴角的血沫,看着那方温热的砚台,眼底重新燃起一点星火。
他不能死在这里。
若是死了,不仅祖父的遗愿成空,这方墨砚也会落到魏庸手里,他曹家十几代人的坚守,就会毁在他手里。更何况,那些陷害他、背叛他的人,还高高在上站在苍峰顶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些人一起陪葬。
巨大的执念撑着他,曹云扶着身边一块倾斜的墓碑,慢慢站了起来。左腿胫骨早就摔得骨折,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骨头里搅动,他咬着牙折断了旁边一棵枯死的树干,削成一根粗糙的拐杖,撑着身体一步步往外挪。
这里已经是苍玄宗的边境地界,再往南走三百里就是凡人疆域大雍王朝的北境边境,那里势力混杂,魏庸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只要能撑到那里,他就能活下去。
雨越下越大,泥泞的土路粘住了破烂的布鞋,每拔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湿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裳,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曹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有怀里那方滚烫的墨砚,始终提醒着他不能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从铅灰变成漆黑,又从漆黑慢慢泛出鱼肚白。远处的地平线升起一轮淡红色的朝阳,暖光穿过薄雾洒在泥泞的路上,曹云终于看到了远处城墙的轮廓。
那是边境小城青阳城的城墙。曹云松了一口气,撑着拐杖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剧痛,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顺着伤口一点点流失,灵根破碎之后,他的身体就成了一个漏了底的缸,留不住半点灵气,也留不住太多生机。
远处传来马蹄声。
清脆的马蹄声踏着泥泞,由远及近,曹云心头一紧,立刻扶着树干躲进了路边茂密的灌木丛里。他屏住呼吸,压低了身体,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去。
三匹快马沿着官道奔来,马上的骑士都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鬼头刀,马背上绑着的包裹渗着淡淡的血迹,领头的骑士勒住缰绳,蹲下身摸了摸路边泥地里的脚印,又顺着脚印往灌木丛这边看了一眼,声音粗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铁器:“脚印还新鲜,那小子肯定没跑远,顺着这条道往青阳城去了,咱们追!”
是黑风寨的杀手。
曹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按住怀里的墨砚,右手悄悄摸向身边一块尖锐的石头,就算灵根碎了,修为尽失,他也绝不会把墨砚拱手让人,大不了同归于尽。
领头的杀手翻身上马,目光扫过灌木丛,忽然皱起眉头:“老二,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另一个杀手抽了抽鼻子,笑道:“老大,这路边就是乱葬岗,哪能没血腥味,说不定是哪具烂棺材里飘出来的。那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灵根都碎了,跑不了多远,咱们赶紧追,抓到人拿到砚台,三长老答应的五百两黄金可就到手了。”
领头杀手哦了一声,点点头,挥了挥马鞭:“走,进城!青阳城就那么大,就算他躲进去,咱们也能把他挖出来。”
三匹马扬起四蹄,顺着官道奔远,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雾气里。曹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刚想松口气,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一口血又吐了出来,溅在灌木的叶子上,红得刺眼。
杀手没有猜错,他确实跑不了多远了。
曹云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青阳城的城门,又看了看旁边一条岔路,岔路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荒废的院落,院门上的匾额早就掉了一半,只剩下“青萍”两个残破的字,看字迹应该是座书院。
官道上有杀手堵着,进城肯定会被搜到,只能先躲进去喘口气。
他咬着牙,撑着拐杖一步步挪向那座荒废的书院。院门早就歪歪扭扭倒在一边,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风吹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中央的青石步道早就被青苔覆盖,走上去滑溜溜的,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味道。
院子深处是一间大堂,大堂的门窗都烂了,梁柱倾斜,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塌掉。曹云推开门,大堂里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几张残破的书桌,案上还放着几支干得开裂的毛笔,纸张早就烂成了碎片,一碰就成了粉末。
血腥味已经在空气中散开,曹云知道杀手很快就会追过来,他扶着墙壁慢慢往里走,大堂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内院,内院墙角堆着一大堆干枯的稻草,他咬着牙挪过去,拨开稻草钻了进去,用稻草把自己全身盖住,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刚藏好,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步道上,咯吱作响,伴随着说话声越来越近:“老大,你确定那小子躲这里来了?我刚才分明看到他往这边来了。”
“肯定错不了,他不敢进城,只能往这种没人的地方躲。仔细搜,搜到了赏银平分,要是让他跑了,咱们回去没法向三长老交代。”
脚步声已经进了大堂。
灰尘被脚步声震得落下来,簌簌掉在曹云盖着的稻草上。曹云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那块尖锐的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胛骨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怀里的墨砚依旧滚烫,像是一团小小的火,暖着他几乎冻僵的身体。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声都震得耳朵嗡嗡响,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内院门口。
粗重的呼吸声传了进来,一只穿着黑色靴子的脚踩过内院的门槛,泥土顺着靴底掉在青石板上。曹云的眼睛越睁越大,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是拉满的弓,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只要杀手走近,就拼尽最后力气,给对方来一下致命的。
“谁他妈在这里躲着?出来!”
杀手的喝声炸在内院,脚步声朝着稻草堆这边过来了。曹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灵根破碎的剧痛加上一路逃亡的透支,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握着石头的手慢慢松开,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再也撑不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门外明亮的天光,怀里的墨砚温热依旧,杀手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稻草堆跟前,沉重的呼吸喷在稻草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