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几步跨上履带,手套摩擦着滚烫的装甲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在所有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注视下,一把拉开了一号坦克的指挥舱舱盖,直接跳了进去。
热。
一股足以把头发烤焦的恶浪顺着舱口直扑面门。
狭窄的指挥舱里充斥着浓烈的机油味和绝缘胶皮烧焦的臭气。底盘传动轴的位置,那一簇簇诡异的绿色电弧正顺着金属缝隙疯狂乱窜,把暗光环境下的舱室映得惨绿。
负责驾驶的动员兵正死死扳着方向舵,防化服的领口全被汗水浸透了。
“长官!主炮温度超过设计阈值百分之二百,底盘挂胶正在被未知能量腐蚀!”
动员兵看到苏晨砸下舱盖,立刻扯着嗓子大喊。
“闭嘴。滚到车长位去。”
苏晨一脚踹开底部的工具箱,强行挤进驾驶座,双手直接攥住了还带着油污的操纵杆。
他透过防弹潜望镜看了一眼外面。
主炮那根105毫米的铁管子已经红得发亮,雨水打在上面嗤嗤作响,冒出的白气把前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再打一发,这辆两千资金造出来的铁王八就会原地变成一口高压锅。
苏晨左手松开操纵杆,大拇指重重按在主控面板的红色按钮上。
“切断火控供电。强启物理冷却泵。”
粗暴的指令越过系统安全锁,直接在底层逻辑里生效。
舱内响起液压泵超载运转的轰鸣。储水箱里的冷却液被强行压进炮塔夹层,底盘上的绿色电弧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物理降温刺激得更加狂暴,顺着苏晨的军靴边缘游走,发出劈啪的爆响。
阵地前沿。
奥古斯都瘫坐在烂泥里,胸前那个深渊图腾炸出来的血窟窿正往外冒着黑水。
他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死死盯着那十辆突然哑火的钢铁怪兽。
雨水打在炮管上冒出的白气,在这个半兽人大酋长眼里,成了最清晰的败亡信号。
“炼金法阵......烧穿了!”
奥古斯都喉咙里滚出血沫,干枯的手指狠狠扣进泥地里。
他活了四十五年,和魔法王国的边境军团打过无数次交道。那些高阶法师的魔晶大炮在连续轰击后,就会出现这种魔力过载的冒烟现象。一旦冒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来重新刻画冷却法阵。
铁壳子没法开火了。
这是他脑子里仅存的逻辑。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奥古斯都一把揪住旁边一个趴在泥水里装死的半兽人百夫长,把对方满是泥巴的脸扯到自己面前。
“铁壳子没魔力了!堆上去!把壳子掀开,把里面的两脚羊拖出来生吃!”
大酋长的嘶吼顺着风雨传遍了整个平原。
那些被刚才十轮齐射炸破了胆、躲在几百米外不敢上前的狂化半兽人残兵,听到了这声咆哮。
他们本能地看向营地大门。
那十个黑管子确实不喷火了。
狂化血液里的暴戾因子再次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三四千个浑身绿皮、肌肉虬结的半兽人,从四面八方的泥坑里爬了起来。他们捡起地上沾着碎肉的附魔标枪,拎着豁口的生铁战斧,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人海战术。
这是灰烬平原上最原始、也最不讲道理的打法。几千个身强力壮的半兽人同时冲锋,那种把大地踩得轰隆隆直响的气势,足够把任何一个人类方阵的心理防线碾个粉碎。
战壕里。
巨石把脑袋从沙袋后面探出来,雨水顺着他那张粗糙的脸往下淌。
他看着前方黑压压压上来的人潮,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疯了......全疯了......”
他双手在泥水里胡乱摸索,好不容易抓起那把砍卷刃的阔剑,手却抖得根本握不住剑柄。
“指挥官在那辆铁车里!快开火掩护啊!”
巨石冲着身后的战车工厂大吼,但根本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控制室里。
伊莲娜双眼缠着纱布,双手死死抠着主控台的边缘。
她看不见人海,但听觉把外界的信息成倍地放大。几千双粗糙的脚板踩踏泥泞的声音,连同半兽人那种独有的腥臭味,顺着铁门缝隙疯狂往里灌。
“苏晨!你个疯子!快退回来!”
伊莲娜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尖锐得刮破了喉咙。
“你没有魔力储备了!几千个狂化兽人贴上去,能把你的炼金造物生生拆成铁皮!”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最坏的结果。
如果这十辆战车被掀翻,营地大门就彻底敞开。战车工厂的防爆墙根本挡不住三千个发狂的半兽人。只需要十分钟,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挂在木桩上的肉干。
一号坦克内部。
苏晨对外界的喧闹充耳不闻。
他盯着仪表盘上越来越亮的那团绿色电弧。
地下古矿的变质残骸同化速度极快。如果现在挂倒挡退回防爆墙后面,这股夹杂着异界法则的绿光就会随着履带把污染带进战车工厂的核心区。到时候整个流水线都会被强制同化。
退就是死。
“长官,左侧履带挂胶被腐蚀度达到百分之三十,悬挂系统出现结构性脆化。”
车长位上的动员兵死死盯着副屏幕的数据。
“建议立刻弃车引爆。”
苏晨扯过挂在脖子上的战术耳机,一把扣在耳朵上。
弃车?引爆?
他看着潜望镜里越来越近的绿色人海,那一张张长满獠牙的丑陋脸庞已经清晰可见。最前面的半兽人甚至已经抡起了战斧,准备往坦克的正面装甲上砸。
苏晨嘴角崩出一条冷硬的直线。
在纯粹的工业暴力面前,碳基生物最大的错觉,就是认为数量能抹平质量的鸿沟。
“全频段频道介入。”
苏晨对着耳麦麦克风开口,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所有车组听令。放弃火控系统。”
他右手猛地拉下变速箱的操纵杆,金属齿轮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挂前进挡,油门踩到底。”
苏晨双手死死握住方向舵,军靴底板把油门踏板狠狠碾到底。
“让履带尝尝鲜血的味道!”
轰!
十台V12双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在同一时间爆发出震碎耳膜的轰鸣。
排气管喷出十道浓烈到发黑的尾气,把周围的雨幕直接吹散。
在巨石和几百名外围佣兵呆滞的目光中,那十辆原本堵在门口充当固定炮台的魔改灰熊坦克,根本没有后退半步。
它们动了。
几十吨重的金属底盘在泥地里猛地往前一蹿,宽大的越野履带卷起大片夹杂着碎石的烂泥。
十头下山的钢铁猛虎,迎着几千个狂化半兽人的冲锋阵型,一头扎了进去。
最前面的一个半兽人百夫长,高举着手里的火系附魔标枪。
他看到铁壳子冲过来,不仅没躲,反而双脚扎马步,浑身肌肉鼓胀,企图用肉体的力量强行逼停这辆战车。在他眼里,哪怕是几千斤重的地行龙,他也曾用肩膀顶翻过。
一号坦克的正面复合装甲撞上了他。
没有任何悬念。
没有势均力敌的角力。
百夫长引以为傲的狂化肌肉,在接触到倾斜装甲板的零点零一秒内,就听见自己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同时粉碎的闷响。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冲力直接拍扁,贴在装甲板上。随后被底盘卷进了履带下面。
咔嚓。
负重轮无情地碾过。一滩暗红色的肉酱从履带缝隙里挤了出来,混进泥水里。
“碾过去!不留活口!”
苏晨在通讯频道里吼道。
十辆灰熊坦克排成一个倒V字的突击阵型,彻底撕开了半兽人的人海。
附魔标枪砸在炮塔上,除了擦出几点火星,连最外层的防锈漆都没刮掉。
生铁战斧砍在侧面裙板上,战斧直接崩断,反震力把半兽人的虎口震得皮开肉绽。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工业屠宰。
苏晨不需要瞄准,也不需要开炮。他只需要死死踩住油门。
潜望镜上的防弹玻璃很快就被飞溅的内脏和碎肉糊满了。苏晨按下雨刮器开关,粗大的橡胶刮片把混合着脑浆的血水硬生生刮开一条缝,露出前方更密集的绿皮怪物。
底盘传来的震动极其剧烈。
那是几十吨金属反复压过骨骼和颅骨产生的物理颠簸。
车厢里的绿色电弧在剧烈的震荡和高速摩擦中,竟然被外界那些狂化半兽人的血肉强行中和了一部分。高温的履带把那些变质的魔力残骸和肉酱混合在一起,甩在灰烬平原的泥地里,烧出一条条冒着毒烟的焦黑轨迹。
“开机枪!把两翼清理干净!”
苏晨按下操纵杆上的副武器发射钮。
车顶的7.62毫米同轴机枪疯狂咆哮。
十条火舌在人海中交叉扫射。这种口径的子弹打在狂化半兽人身上,直接就是一个海碗大的透明窟窿。
被拦腰打断的半兽人拖着肠子在地上爬行,还没等他们咽气,后面跟上来的履带就直接把他们压成了地里的一块斑。
战壕里。
巨石把阔剑彻底扔了。
他双手抱头,死死趴在泥水里。周围那些老兵也全都是同样的动作。
那种骨头被钢铁大批量碾碎的声音,比任何魔法吟唱都要让人头皮发麻。
半兽人最引以为傲的狂化肉体。
在轰鸣的发动机和冰冷的履带面前,脆弱得连一截烂木头都不如。
短短五分钟。
十辆坦克在三千多人的阵型里犁出了十条血肉胡同。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宽大的履带在地上磨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再次调转车头,对着溃散的人群又碾了回去。
心理防线?
半兽人根本不存在心理防线了。
当他们发现自己最强的攻击连对方的铁皮都打不凹,而对方只需要随便开过去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时,狂化血液里的暴戾彻底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怪物......这是深渊里爬出来的吃人铁兽!”
一个侥幸没被机枪打碎的半兽人扔掉武器,转头就跑。
溃败像瘟疫一样蔓延。
剩下的几千残兵连首领都不管了,连滚带爬地往平原深处逃命。互相踩踏致死的人数,甚至比死在履带下的还要多。
战场中央。
奥古斯都孤独地站在一堆烂肉里。
他周围十米内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半兽人。
十辆灰熊坦克在扫荡完边缘的残兵后,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和内脏,缓缓将炮口对准了场地中央的这个大酋长。
发动机的怠速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显得格外沉重。
一号坦克停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苏晨坐在指挥舱里,隔着被血染红的潜望镜,看着这个穷途末路的异界统帅。
赢了。
这片灰烬平原,从今天开始,规矩得由红警基地来定。
奥古斯都低着头。
他的部落没了。他献祭三十年寿命换来的狂化大军,变成了一地肥料。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一号坦克履带上挂着的那截半兽人手臂。
“铁壳子......”
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吼,干枯的手掌猛地一把抓起了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深渊图腾柱。
周围几千具半兽人尸体流出的血液,在这片大地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献祭场。
那些没来得及消散的深渊意志,闻到了如此浓烈的血肉味道,再次将视线投射到了这个残破的躯体上。
奥古斯都没有犹豫。
他反手将那半截图腾柱,连同上面粘稠的泥水,直接捅进了自己的肚脐里。
咔咔咔......
令人作呕的骨骼错位声从他体内传出。
他原本已经干瘪下去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诡异地膨胀起来。
皮肤被强行撑开,裂开无数道恐怖的口子。但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岩浆般刺眼的暗红色光芒。
一股完全超越了三阶、带着纯粹毁灭气息的波动,从他膨胀的躯体中心轰然爆发,死死锁定了一号坦克指挥舱里的苏晨。
雷达屏幕上的红点瞬间变成了一个刺目的死神骷髅。
苏晨手指猛地扣紧了操纵杆。
地下深处,那个一直被坦克震动压制的银色星芒,在感受到地表这股毁灭气息的瞬间,也发出了一声只有频率能够捕捉的诡异共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