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有个规矩，叫“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外行听着觉得潇洒，内行听着全是心酸。更何况，如今更多人听到“文玩”二字，眼神里透出的不是欣赏，而是防备——他们觉得我们是骗子。

我不怪他们。甚至我觉得，这年头，多长个心眼总没错。前些年的文玩圈，简直成了造假圈的练兵场，药水泡、烤箱烤、机雕货当手雕卖……把人心都做臭了。最近闲来无事，看了几个同行写的古玩小说，心有所感。我也想写写我的故事，一个东北小子，如何在这真假难辨的江湖里，摸爬滚打，讨一口饭吃。

我叫王进。名字里有个“进”字，可我的人生起步，却像是后退的。

我生在东北一个普通家庭，记忆的初稿，全是父母摔打东西的声响和歇斯底里的骂声。这种混乱在我八岁那年画上了句号——那天课堂上，老师把我叫出去，告诉我父母离婚了。我跟着父亲。

有人问我，恨吗？我笑。恨，显得我矫情；不恨，显得我凉薄。他们急着摆脱彼此，却忘了问我愿不愿意。这种缺失，像一道隐秘的裂缝，伴随我长大。我发现自己总是对年长我许多的异性有着莫名的亲近感，或许，那是我潜意识里在寻找一种叫“安全感”的东西，一种童年时碎了一地的奢望。

父亲是沉默的，也是忙碌的。离婚后，他像一根拧紧了发条的陀螺，早出晚归。家里常常只剩下我一个人，冷锅冷灶，热一热昨天的剩菜，写完作业，就对着那台笨重的电视机发呆。成绩好坏，无人问津。只有爷爷奶奶，偶尔会来看看我，给我一点微薄的温暖。

中考落榜，我去了职高。如果生活按部就班，我也许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工人，或者小职员。但职高，却成了我命运的岔路口。那时候，我迷上了文玩。学生手里没钱，但我爱逛。周末的市场里，地摊连着地摊，灰尘混着汗味。那是文玩最乱的时候，也是假货最猖獗的时候。

我没钱交学费，就只能用眼“学”。我蹲在摊位前，一看就是一下午。摊主嫌我碍事，我就赔笑脸；看错了东西，被讥讽一顿，我就记在心里。就是在那样一个真真假假、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我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专家”。当你的生计取决于你指尖的触感和眼里的光时，你自然能练就一双看透虚妄的“火眼金睛”。

这双眼睛，后来救了我，也让我看清了这世间，比文玩更复杂的，是人心的纹理。

那是职高二年级的秋天，沈阳的风已经带了刀刃，刮在脸上生疼。

我兜里揣着省下来的五百块钱——那是爷爷奶奶给的伙食费，被我硬生生从牙缝里抠了三个月。那天我没去上课，请了病假，一头扎进了南湖公园后身的旧货早市。

这地方我熟，哪个摊主脾气爆，哪个摊主爱忽悠，我心里门儿清。但我今天不是来练眼的，我是来“进货”的。我想拿个像样的玩意儿，倒手赚个差价，证明我这双眼睛不是白练的。

转了三圈，我在市场最犄角旮旯的一个摊前停下了。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缩在军大衣里，面前铺着一块破蓝布，上面的东西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好久没开张了。

角落里，扔着一对核桃。不是常见的狮子头，皮壳发红，纹路深得像沟壑，但个头不大，而且尖部有些磕碰，显得有些寒酸。旁边立着个纸牌子：“老铁核桃，五十块，不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