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都绕着走,觉得这老头疯了。这年头,谁买这对磕碰成这样的破核桃?但我蹲下了。
我拿起来,手感沉甸甸的,压手。这不是新核桃那种轻飘飘的木感,这是经过几十年盘玩,油浆已经沁入骨子里的分量。我用指甲抠了抠纹路里的泥垢,没掉色——不是染的。我对着光看,那红色是从里往外透的,像一块凝固的鸡血。最关键的是,这对核桃虽然磕了尖,但纹路走向极其相似,是典型的“闷尖”,这在行里叫“双胞胎”,比那些完美无缺的机器货金贵多了。
老头眼皮都没抬:“看好了啊,五十,不还价。”
我心跳得厉害,但我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把核桃扔回布上:“大爷,这都磕成这样了,还五十?十块钱,我就当买个乐。”
“爱买不买。”老头梗着脖子。
我作势要走,心里却像被猫抓一样。这行有个规矩,叫“买卖不成仁义在”,但我看得出这老头是真缺钱,而且他这东西,摆这半个月没人问,就是因为他不懂,也不会吆喝。
走了三步,我回头了。我怕这东西被别人捡漏。
“三十。”我伸出三根手指。“四十五。”“二十。”我往死里砍。老头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盯着我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小子,你眼毒。三十,拿走。别让我再看见你,看着眼烦。”
我手都有点抖,从那卷被汗浸湿的钱里,数出三张十块的递过去。核桃入手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腾起一股热气。
这就是我的第一笔生意:三十块钱,买一对别人眼里的“破烂”。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成了“地下工作者”。每天放学,我就坐在奶奶家的炕头上,拿牙刷蘸着清水,一点点刷那对核桃。刷掉泥垢,刷掉土腥味,也刷掉那层掩盖了宝光的灰皮。等核桃干了,我就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开始盘。那时候不懂什么“净手盘”,就知道使劲搓,让手上的汗和油,一点点喂给这对老核桃。
半个月后,核桃变了。原本发暗的红色变得透亮,纹路里透着玻璃底的光泽,磕碰的地方不再显眼,反而像是岁月留下的勋章。
周末,我又去了那个市场,但没去找那个老头,而是去了市场中间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大老板那里。他那柜台里摆的都是几百上千的新货。我把核桃往他玻璃柜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声。
大老板正在喝茶,瞥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那是藏不住的光。他拿起核桃,在手里掂了掂,又拿强光手电照了半天,抬头看我:“哪来的?”“家传的,急用钱。”我脸不红心跳地说出了我的第一句“行话”。他沉吟了一会儿,伸出五根手指:“这个价。”
五百。我心里狂跳,这是我成本的三十多倍。但我脸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不多了,一对核桃,传了两代了。少了一千,我不卖。”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撒这么大的谎,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博弈”的快感。
最后,我们以七百块钱成交。他收了东西,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还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抽,只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对核桃放进锦盒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走出市场,外面的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数着手里那七张崭新的钞票,没觉得兴奋,反而有种莫名的空虚。我知道,那老头如果知道这对核桃值七百,可能会气得背过气去。但我更知道,从我把钱递给他的那一刻起,这就叫生意。
那天晚上,我没去奶奶家吃饭,而是去学校门口的小馆子,点了一盘锅包肉。肉很酸,很甜,我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想起了那个不懂行却急着用钱的老头,想起了我那离异的父母,想起了自己这双在假货堆里练出来的眼睛。这行,真真假假,原来人心,比核桃的纹路还要难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