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知远精密制造厂。周六上午九点四十。

沈叙白把那辆白色GL8停在厂区门口的时候，车间里已经传出声音了。不是一台机器的声音——是十几台。切削、冲压、打磨、钻孔，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金属的味道。

宋知让在门口等他们。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灰色的工装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头发也没打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爸在车间。"他说。语气有点沉。

"怎么了？"沈叙白听出来了。

"早上吵了一架。"

"因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说——要把图纸数据给你们。"宋知让推开门，一股机油和热浪扑面而来，"他说我疯了。"

车间里比沈叙白想象中大多了。大概一千五百平米的空间，挑高六米，头顶是一排排的日光灯——有些在闪，有些干脆不亮了，整个空间的光线不均匀，像一张曝光失败的照片。地面是水泥的，被机油浸成了深褐色，踩上去微微发黏。

二十多台机床排列在车间两侧。靠近门口的是几台老式车床——宋德明二十年前买的那批。往里走是 CNC加工中心，再往里是磨床和钻床。最里面是一个隔出来的小房间，玻璃窗上贴着"质检室"三个字，窗台上堆满了游标卡尺和千分尺。

宋德明站在最里面那台 CNC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零件——巴掌大小，银灰色的金属块，边缘有加工痕迹，表面还带着切削液的痕迹。

"爸。"宋知让走过去。

宋德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沈叙白后来回忆的时候说——像两把刀。

"你带人来——"宋德明的声音不大，但在机器的轰鸣中依然清晰，"——偷我图纸？"

"不是偷。是合作。"宋知让的声音有点急。

"合作？"宋德明把那个零件"啪"地一声拍在台子上，"我花二十年攒出来的图纸，你一句话就给别人？你知不知道这些图纸——"他指着周围那些沉默的机床，"——每一张都是我拿榔头敲出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宋德明突然提高了音量。旁边一个正在操作磨床的工人停下了手，转头看了一眼，又默默地转回去——显然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了。

"你在外面读了七年书——"宋德明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回来跟我说要转型。转型可以。但你不能把我吃饭的家底——"他抓起台子上厚厚一叠A4纸，上面全是手绘的工程图，"——当人情送！"

那叠图纸被他甩在半空中，纸张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在车间浑浊的空气中飘落。有几张飘到了黎晚棠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张。

图纸上手绘的线条很粗——不是CAD打印的，是真正用铅笔在硫酸纸上手画的。线条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直径、公差、表面粗糙度。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灰色的痕迹。边角上有一个红色的印章："知远精密·1998年"。

1998年。比宋知让的年纪还大。

黎晚棠把那张图纸铺在台子上，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宋叔叔。"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机器的轰鸣中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宋德明转过头看她。那个"小姑娘手真细"的老人，此刻目光像一块铁。

"这张图纸——"黎晚棠指着台子上的那张图，"——画的是一个三通接头。对吧？"

宋德明没说话。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进水口直径25mm，出水口两个，各15mm。壁厚3mm。材质——"她凑近看了一眼图纸角落的标注，"——304不锈钢。表面处理：电解抛光。"

她抬起头，看着宋德明。

"我学设计的。看图纸是我的基本功。"

宋德明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看得懂公差标注？"

"H7/g6。基孔制。间隙配合。"黎晚棠说得很干脆，"进水口和管道之间是间隙配合，方便拆装。出水口和阀门之间是过渡配合，需要密封。"

宋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说服了"的亮。是一种"终于有人能跟我对话了"的亮。像一个说了一辈子方言的人，突然遇到了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你——"他看着黎晚棠，"——画过图？"

"画过。但不是机械图。"她说，"是界面图。但逻辑一样——尺寸、间距、对齐、层级。好的设计，不管是屏幕上的还是车间里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

"您这些图纸——"她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纸，"——是您二十年经验的结晶。我理解您为什么舍不得。但如果——"她看着宋德让，"——如果用这些图纸训练出来的AI，能帮您设计出更好的机器人零件，能帮您的工厂从'做别人的配件'变成'做自己的产品'——那这些图纸就不是被送出去了。是被——"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被放大了。"

车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机器的声音还在响，但人的声音停了。

宋德明看着黎晚棠。那个穿着白色衬衫、扎着低马尾、手指纤细的女生，此刻站在满是机油和金属粉末的车间里，像一朵白色的花长在废铁堆上。

"放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叙白走过来，接过了话，"——您二十年的经验，以前只能用在知远精密的订单上。但如果这些图纸变成了AI的训练数据，您的经验就能用在——"他指了指宋知让，"——他做的机器人关节上。用在全中国千千万万个需要设计的小工厂上。您的图纸不会少。只会——变得更有价值。"

宋德明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台子上那叠散开的图纸。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弯腰，一张一张地把地上的图纸捡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捡起自己二十年的光阴。

捡完之后，他把图纸码齐，放在台子上。

"先拿五十张。"他说。声音沙哑，"你们先用这五十张做——做那个什么来着？"

"DesignFlow。"沈叙白说。

"对。DesignFlow。"宋德明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如果做出来是垃圾——"

"您随时可以停。"沈叙白说。

"不是停。"宋德明看着他，"是砸。我亲自来砸。"

"行。"沈叙白笑了，"那我得先买个保险。"

"你买你的。"宋德明也笑了——一种带着机油味的、粗糙的笑，"我砸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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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工厂的食堂吃饭。食堂很小，就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色横幅。菜是宋德明让食堂阿姨炒的两个——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外加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霍竞尧端着饭盒，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张"设备保养记录表"。

"你知道这个表有什么问题吗？"他突然问。

"什么问题？"沈叙白问。

"你看——"霍竞尧指着表格，"——'设备编号''保养日期''保养内容''负责人签字'。四个字段。但'保养内容'这一栏全是手写的，而且没有标准化。有的写'换了机油'，有的写'清洗滤网'，有的写'OK'。这种数据——"他摇了摇头，"——如果以后要做设备预测性维护的AI模型，根本用不了。"

宋德明端着饭盒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停下了脚步。

"预测性维护？"他重复了一遍。

"就是——"霍竞尧解释，"——用机器的历史数据预测它什么时候会坏，提前保养，避免停机。"

宋德明沉默了三秒。

"这个——"他指着墙上那张表，"——你帮我做？"

"我——"霍竞尧愣了一下，"——我写代码的。不做表格。"

"你帮我做——"宋德明很执着，"——那个什么……预测。"

"那是下一个产品的事。"沈叙白说，"先做完DesignFlow。然后——"

他看着宋德明。

"然后我们帮您做这个。"

宋德明点点头，坐下来吃饭。他吃得很香——青椒肉丝里的肉丝不多，但他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见素全程在拍。她没说话，但沈叙白注意到她的镜头一直对着宋德明的手——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油污的手。

"家人们谁懂啊——"她后来在回程的车上翻看照片时小声说了一句，"——我拍了十年东西，没拍过比这双手更有力量的画面。"

没人接话。但车里没有人玩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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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霍竞尧在后排睡着了。宋知让坐在副驾驶——不是沈叙白的车，是宋知让自己开的一辆黑色大众。沈叙白他们跟在后面。

黎晚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你今天——"沈叙白说。

"嗯？"

"你说那些图纸'被放大了'。"他说，"那个词选得很好。"

"不是选的。"她说，"是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她想了想，"——觉得那些图纸不该只躺在一个车间里。它们值得被更多人看到、用到。不是被偷走。是被——"

"放大。"沈叙白说。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她侧脸照过来，勾勒出她的下颌线。

"你今天也挺好的。"她说。

"什么挺好的？"

"你接我那句话的时候。"她说，"你没有抢我的话。你是——接着我说。"

沈叙白没说话。但方向盘上的手握紧了一点。

车里的蓝牙突然响了——是霍竞尧的手机连上了车载蓝牙，他的闹钟响了。铃声是咖啡机萃取的声音："咕噜咕噜——早C晚A——咕噜咕噜。"

黎晚棠笑了一下。

"你室友——"她说，"——挺有意思的。"

"他是我上铺。"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她说，"你说'他那个《原神》号确实氪了不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只会自己往前冲的人。你会回头看身边的人。"

沈叙白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高速上的车不多。远处的云层在移动，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像舞台上的追光。

他忽然觉得——今天在车间里，被放大的不只是宋德明的图纸。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柔软、更隐秘、但更持久的东西。

"加蛋不加葱。"他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黎晚棠没反应过来。

"老刘的暗号。"他说，"加蛋不加葱，需求全打通。"

黎晚棠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加葱不加蛋。"她说。

"你不是不吃葱吗？"

"今天破例。"

车里的蓝牙又响了一声——霍竞尧的闹钟又响了一次。这次的铃声换成了他自己录的一段话：

"代码不秃，产品不输。服务器炸——就加机器。"

两人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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