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广成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不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是一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之后、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空白。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人会有一瞬间站不稳。
苏见素是第一个动的。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家人们谁懂啊——"她说,声音还有点哑,"——我手心全是汗。"
没有人笑。但所有人都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你刚才表现很好"的赞赏,是"我们都在"的确认。
温以宁把那张纸巾又递了一次。这次黎晚棠接过了,擦了擦眼睛。她擦得很轻,像怕把妆花了一样——但她今天没化妆。
霍竞尧从上铺探出头——然后再次意识到上铺不存在了,尴尬地缩回去,推了推眼镜。
"我饿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开关。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对,我们该吃饭了"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沈叙白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走。"他说,"老刘的煎饼。我请。"
六个人挤进了那辆白色GL8。苏见素坐在副驾驶——她主动坐的,像是想离人群近一点。车开出云栖谷的时候,她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六月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紫色挑染的头发在阳光下翻飞。
"加蛋不加葱。"沈叙白在等红灯的时候说了一句。
"加葱不加蛋。"黎晚棠坐在后排,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苏见素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黎晚棠的脸——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平了。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今天是个好日子。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今天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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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见素把早上拍的那些素材剪成了两条视频。
第一条是"创业日常"——霍竞尧撞桌角、黎晚棠递创可贴、温以宁念叨超支、沈叙白擦花白板。四十七秒。配乐是一首轻快的钢琴曲。
第二条她犹豫了很久。素材是黎广成来之前她偷拍的一段——黎晚棠坐在窗边画草图,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侧脸线条像一幅素描。这段她拍了大概三分钟,但最后只剪了八秒。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她把两条视频都发了。第一条发在某音,第二条发在B站。
第一条——就是后来破八百万播放的那条——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二分。苏见素没盯着数据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剪DesignFlow的demo演示视频。
她不知道的是,这条视频在发出去后的第一个小时,播放量就破了五万。第二个小时,十五万。到晚上八点她收工的时候,已经到了六十万。
第二天上午,播放量突破两百万。
第三天中午——也就是黎广成走后的第三天——播放量到了五百万。
然后它被一个叫"互联网大厂招聘"的蓝V账号转发了。
转发语是:"现在的创业团队都这么有梗了吗?有没有想进大厂的?评论区聊聊。"
这条转发又带来了二十万播放。也带来了一个后果——
字节跳动商业化部门的HRBP,在刷信息流的时候看到了这条视频。她看完之后,又去搜了SubFlow的官网,注册了一个免费账号,试用了一天。然后她翻到了苏见素的B站主页,看到了那条八秒的黎晚棠侧脸视频。
"这个女生的审美和叙事感——"她在内部笔记里写,"——比我们品牌部一半的人强。"
然后她找到了苏见素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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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上午十点零七分打来的。
苏见素当时正蹲在窗台上贴新的用户好评截图——冰岛那个红点。手机在工装裤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010-58xxxxxx。
她没存这个号码。但010是北京的区号。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吧。
"喂?"她没站起来,继续用图钉把冰岛那个红点按进墙里。
"请问是苏见素女士吗?"
声音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语速快但不急,像那种习惯了在会议室里说话的人。那种声音苏见素太熟悉了——她以前在广告公司实习的时候,带她的那个总监就是这个说话方式。每一句话都带着"我时间很贵但我不催你"的底气。
"是我。"
"我是字节跳动商业化部门的HRBP,我姓陈。我看了你做的SubFlow的PR视频——数据非常好。想跟你聊聊。"
图钉停在半空。
"聊什么?"苏见素问。她的声音很平。不是装的。是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了一种"自动防御模式"——像一台服务器突然涌入大量请求时,负载均衡器自动把流量分配到不同的端口。
"聊你。"陈HR说,"你做PR的方式——用短视频做品牌叙事,而不是传统的通稿和发布会——非常前沿。我们部门正在组建一个新的品牌增长小组,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什么岗位?"
"品牌增长专员。P4级别。汇报给品牌总监。"
"待遇呢?"
"年薪四十万。十三薪。六险一金。杭州。房补一千五。期权按入职时的公允价给。"
苏见素手里的图钉终于落下来了。按进了墙里。冰岛那个红点被钉住了。
"我考虑一下。"她说。
"没问题。一周时间。这是我的邮箱——"陈HR报了一串字母,"——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
苏见素在窗台上又蹲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把剩下的图钉按完,跳下来,走到走廊里。
门关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摔的。是轻轻合上的。但那种"轻轻"比摔更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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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苏见素收拾东西走了。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有点事",声音很平。没有人追问。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叙白没有立刻追出去。他坐在那里想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计算器。
四十万。十三薪。六险一金。房补一千五。
他一项一项地算:税前四十万,扣除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大概二十八万左右。加上房补,一年到手三十万出头。平均每个月两万五。
SubFlow现在能给苏见素开多少?他算了一下——零。她没有工资。她是联合创始人,拿的是股份。但股份现在不值钱。按550万美金投前估值算,她10%的股份值55万美金——但那是纸面财富,不能变现。如果公司死了,就是零。
他关掉计算器,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见素的时候。创业大赛的报名处,她穿着一件印着"PR is everything"的T恤,站在桌子后面,用一种"你最好别浪费我时间"的表情看着每一个来报名的团队。他当时觉得这个女生太锋利了。但后来他发现——她的锋利不是刺向别人的,是刺向自己的。
她对自己比任何人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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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素没有回学校宿舍。她去了自己在云栖谷附近租的一个单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月租一千八。是她用自己攒的钱租的——做自媒体接商单攒的。
她坐在床沿上,把背包扔在桌上。包里掉出一样东西——那支紫色的马克笔。她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Excel表格。
这是她自己做的表。标题是"字节offer vs SubFlow"。左边一列是字节的待遇,右边一列是SubFlow的现状。
她填了第一行:月薪。左边:25000。右边:0。
第二行:社保。左边:六险一金。右边:无。
第三行:住宿。左边:房补1500。右边:宿舍/合租。
第四行:稳定性。左边:大厂。右边:创业公司,随时可能死。
第五行:成长空间。左边:有体系。右边:未知。
她填到第六行的时候停住了。
第六行她自己加了一列:"我在做什么"。
左边:商业化部门的品牌策划。帮一个已经成熟的产品做推广。
右边:从零开始,把一个还没被做出来的东西,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盯着"右边"那一栏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相册。
相册里最新的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世界地图上冰岛那个红点。往前翻:上周在安平工厂拍的宋德明的手。再往前:搬进云栖谷第一天,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再往前:画室里霍竞尧的青轴键盘。再往前:Product Hunt登顶那天的截图。再往前——
她一直翻到了三个月前。第一张照片是创业大赛那天,她站在展位前,面前摆着SubFlow的海报。海报是她自己设计的——墨绿色的底色,上面写着"SubFlow:让创作者的声音被世界听到"。
她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穿着那件"PR is everything"的T恤,嘴角上扬,眼神里有一种她现在几乎认不出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确信。
她关掉相册,把手机扔在床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喂?"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大概在做饭。
"妈。"
"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你那边天热吗?"
"热。"
"你别省钱。该开空调开空调。别中暑了。"
"嗯。"
"你那个工作——还顺利吗?"
苏见素握着手机,喉咙忽然有点堵。
"顺利。"她说。
"那就好。你别太累。你上次说那个团队——"
"嗯?"
"你说他们挺好的。那就说明你待的地方是对的。"
苏见素没说话。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母亲那头的炒菜声。
"妈。"
"嗯?"
"如果——"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我拿很高的工资,去一个很大的公司。但我要离开现在做的事情。你会怎么选?"
母亲那边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从小到大——"母亲的声音很平静,"——选的都是你自己想走的路。我没拦过你。这次也一样。"
苏见素咬着嘴唇。
"但我怕——"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怕我选错了。"
"选错了就选错了。"母亲说得很干脆,"你才二十岁。错了还能重来。"
"如果重不来了呢?"
"那你就把错的路走成对的。"
苏见素没再说话。她听着母亲那头的锅铲声,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一滴。从右眼角滑下来,落在手背上。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
"嗯?"
"我挂了。你吃饭吧。"
"好。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云栖谷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片星海。
她拿起那支紫色马克笔,在床头的墙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然后她把东西收好,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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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十七分,苏见素回到了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
沈叙白还在。
他趴在白板前的桌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摊着那个计算器——屏幕还亮着,显示着"280000"。
苏见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数字。
"你算了一晚上?"她问。
沈叙白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是盯着屏幕太久。
"嗯。"他说。
"算出来什么了?"
"算出来——"沈叙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给不了你四十万。"
苏见素走进来,关上门。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知道。"她说。
"但我能给你一样东西——"沈叙白看着她,"——是字节给不了的。"
"什么东西?"
"一个——"他想了想,"——从零到一的机会。不是帮你推广一个已经存在的产品。是——"
他指了指白板上的DesignFlow架构图。
"是和我们一起,把一个还没被做出来的东西,带到这个世界上。"
苏见素看着那张图。墨绿色的线条在白色背景上交织,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你上次说——"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加蛋不加葱,需求全打通'。"
"嗯。"
"我改一下。"
她拿起那支紫色马克笔——不是从包里拿的,是她刚才从出租屋带回来的那支——走到白板前。
在DesignFlow架构图的旁边,她画了一个大大的星星。就是她耳钉那个形状。然后她在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字:
"人心不能散。"
写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沈叙白。
"加蛋不加葱——"她说,"——人心不能散。"
沈叙白看着那个星星。紫色的。在墨绿色的线条旁边,像夜空里的一颗星。
"好。"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恐龙领带——孟清舟说"记得还"的那条——放在白板上。
"这个也给你。"他说,"你下次PR视频的时候可以戴。比我的好看。"
苏见素看着那条像素恐龙领带,忽然笑了。
"你从哪弄来的?"
"你借我的。"
"……我什么时候借你了?"
"你没借。但我说是你借的。你现在是PR——你得学会承认一些你没做过的事。"
苏见素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有抹眼泪。她让它们流下来。
因为有些眼泪——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做出了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