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素被挖的那天,杭州的气温突然飙到了三十五度。
云栖谷的空调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嗡嗡响,但办公室里还是闷。霍竞尧把椅子的靠背放到了最低,半躺着敲代码,说这样"散热面积大"。温以宁把Excel表放大到150%,眯着眼睛看数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见素是中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她当时正蹲在窗台上贴新的用户好评截图——世界地图上又多了一个红点:冰岛。一个做旅游Vlog的博主用SubFlow做了冰岛语字幕,在评论区艾特了他们。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存名字,但区号是010。
"喂?"她没站起来,继续用图钉把冰岛那个红点按进墙里。
"请问是苏见素女士吗?"对面是个女声,三十岁左右,语速快但不急,像那种习惯了在会议室里说话的人。
"是我。"
"我是字节跳动——"
苏见素手里的图钉停在了半空。
"——商业化部门的HRBP。我看了你做的SubFlow的PR视频,数据非常好。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
苏见素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走廊里。门关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摔的,是轻轻合上的。但那种"轻轻"比摔更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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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了十四分钟。
苏见素回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剪视频——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叙白注意到了三件事:
第一,她今天穿了一件新T恤——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像素风的麦克风。她之前没穿过这件。
第二,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但没有连手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她剪视频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平时她剪一条视频大概四十分钟,今天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进度条才到一半。
"谁打的?"沈叙白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字节。"苏见素没抬头。
"聊什么?"
"聊我。"
"具体聊什么?"
苏见素终于停下了鼠标。她转过头看着沈叙白。
"年薪四十万。杭州。十三薪。六险一金。房补一千五。期权——"她顿了顿,"——按入职时的公允价给。"
画室里安静了。
四十万。对于一个月薪三千的实习生来说,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不是因为多——是因为它刚好够。够在杭州租一个不错的一居室。够每个月存下一笔钱。够给家里寄回去一些。够让一个从县城出来的女孩,在这个城市真正站稳。
"你怎么回的?"沈叙白问。
"我说——"苏见素转回去,继续拖时间线,"——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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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见素没有留在办公室加班。
她走的时候六点半——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走之前她把耳机戴上了,但沈叙白注意到她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没有在听歌。她只是不想让人跟她说话。
霍竞尧从屏幕后面探出头:"她怎么了?"
"字节挖她。"沈叙白说。
"多少?"
"四十万。"
霍竞尧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推了一下,没说话。
温以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然后她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算了一下。"她说。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财务数据,"我们现在的现金流,如果给苏见素开到市场价——哪怕只开二十万——到下个月就会变成负数。"
"……我知道。"沈叙白说。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这是沈叙白今天说的第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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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素走之后,沈叙白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
窗外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白鹭早就飞走了——它们晚上不在这片湖上过夜。沈叙白站在窗前,想起了一件事。
两个月前。画室里。沈佳宜坐在小板凳上,晃着腿说:"哥,你那个产品——我觉得挺酷的。"
那时候的"挺酷",是妹妹对一个哥哥的宽容。但现在——
苏见素面对的,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选择。真实的四十万。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佳宜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哥,我期末考试数学考了82!比上次进步了24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哥?"沈佳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在客厅里。
"佳宜。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你去一个很好的公司,拿很高的工资,但你要离开现在做的事情。你会怎么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是在问我——"沈佳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醒,不像一个高二女生的语气,"——还是在问你自己?"
沈叙白没说话。
"哥。"她说,"你上次问我第100题用双指针。我说对。你知道为什么对吗?"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清晰,"——双指针不是最快的。但它最稳。一个指针指向起点,一个指针指向终点。不管中间怎么变,你都知道自己在哪。"
她顿了顿。
"你别让你的指针乱了。"
沈叙白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堵。
"你数学——"他说,"——进步真大。"
"那是。我可是你妹。"
挂了电话,沈叙白站在窗前又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走回白板前,拿起那支墨绿色的白板笔,在DesignFlow的架构图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40万。
写完后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他拿起板擦,把"40万"擦掉了。
但墨绿色的印子没有完全消失。白板上留下了一块淡淡的绿色痕迹——像一片叶子压在雪地上,印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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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见素是第一个到的。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沈叙白趴在白板前的桌子上睡着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走到白板前,看到了那个被擦掉后留下的绿色印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支马克笔——不是墨绿色的,是紫色的——在"40万"的印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就是她耳钉那个形状。
画完之后她把马克笔放回包里,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剪视频。
进度条跑得飞快。比平时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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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沈叙白醒了。他看到白板上的紫色星星,愣了两秒。然后他走到苏见素的工位旁边。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苏见素没抬头。
"什么决定?"
苏见素停下鼠标,转过头看着他。
"你上次说——"她说,"——'加蛋不加葱,需求全打通'。"
"嗯。"
"我改一下。"她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沈叙白很久没见到的笑容——那种"我已经有答案了"的笑。
"加蛋不加葱——"她说,"——人心不能散。"
沈叙白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这个梗——"他说,"——比我的好。"
"那当然。"苏见素转回去继续剪视频,"我可是P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