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厅的灯光在三人起身之后又亮了一会儿，伙计进来收拾桌面的时候，杯碟叠放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短促而有节奏。陈星走在前头，解雨臣跟在他侧后方，张灵走在最后，三个人穿过二楼走廊下了楼梯。大堂里还亮着几盏纸灯，光线比拍卖时暗了一些，将走廊和门廊之间的区域分隔成深浅不同的几段。伙计已经把那台红旗世纪星开到了门廊前方的空地上，引擎在夜色里运转着，车灯亮着两道稳定的暖黄色光柱，照在门廊前方的青砖地面上。

解雨臣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陈星一眼："你送我回解家。"

陈星没有多问，微微点了一下头，三个人一起穿过门廊，向那台红旗走去。陈星走到车旁的时候习惯性地朝驾驶座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步子慢了一拍。驾驶座上坐着的人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姿势端正，两只手平放在方向盘上，侧脸的轮廓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清晰可辨。陈星在车旁停了一步，他偏过头，隔着挡风玻璃和驾驶座之间那道窄窄的光影，喊了一声："日山叔？"张日山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多寒暄，像是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了。陈星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解雨臣先坐进去，然后自己也上了车，张灵从另一侧上了后座。车门关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短促而稳当。红旗从门廊前方驶出，车灯的光柱在胡同口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转向，沿着夜路开了一段，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解雨臣下车之后在门边站了一瞬，朝车里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推开大门走了进去。门合拢之后，红旗调了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了一段，朝着尹家的方向驶去。

后座的陈星坐了一会儿，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沿着车窗的弧线不断后退。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线，吹在他外套的领口边缘，带着胡同深处和远处车流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前排和后排之间的空隙里："日山叔，这个墓我不能下，对吗？"

张日山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他没有偏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前排传过来，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对。这个墓你不能下。这个墓是有人安排的，是那位安排给小花的。"红旗在夜色里平稳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回正。张日山的声音继续从前排传过来，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陈述一段他早已确认完毕的路线图："小花，这个墓是那个人安排给你的礼物。他有可能会在下面等你，也有可能他的队伍压根就没有参加这个行动。"

后座安静了片刻。红灯在路口亮起，红旗缓缓减速停稳。车厢里的光被街灯和高架灯交替照亮又暗下。张日山在停车等待的间隙里偏过头看了后视镜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路面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比刚才更平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整理好的说明收尾："星仔，不是不让你去。这是解、吴两家安排的，不关我们新月饭店、张家、尹家、陈家的事。这是他们那边的计划，现在还不到交汇的时候。那边已经通了气了。"他停顿了一下，等绿灯亮起，轻轻踩下油门，车身重新平稳地向前驶去。他的声音在加速的轻微震动中保持稳定，不高不低，像是在一段已经叙述完整的说明末尾，附带了一条补充注释："这是小花的，不是你的。是小花跟吴邪的事，也是解家、吴家的安排。"

后座安静了很久。红旗穿过夜色，驶入通向尹家的那条胡同，在一棵槐树下停稳。陈星坐在后座，偏头看了窗外片刻，然后伸手推开车门。他在车外站定，偏头隔着车窗看了驾驶座上的张日山一眼，张日山坐在驾驶座上，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挂挡，调头，沿着来时的方向缓缓驶远了，尾灯在胡同尽头的拐角处亮了一下然后熄灭，像一段已经完成了的路线，在夜色中缓缓关闭。

（第一百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