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军区招待所的房间里。
孙梅抱着铝制饭盒推开门，灰溜溜地走了进去。
她眼眶通红，发丝跑得有些凌乱，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哪里还有出门前那副精心打扮过的娇俏模样。
屋里，赵桂芬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喝水。
霍长垣则蹲在窗户根底下，闷声不响地抽着旱烟，劣质烟丝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听见动静，老两口齐刷刷地抬起头。
一看孙梅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饭盒都没送出去，赵桂芬心里就有了数。
“咋样？没要？”赵桂芬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孙梅把饭盒放在桌子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扯过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抽噎着开口：“姑妈，表哥压根就不领情！我话还没说两句，他就把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赵桂芬一听，气得狠拍了一下大腿，刚要扯着嗓子发作，一旁的霍长垣赶紧拿烟袋锅子敲了敲床沿，压着嗓子警告：“你小点声！在招待所呢，隔墙有耳！”
赵桂芬这才咬了咬牙，勉强将嗓门压低了几分，却依旧恨恨地骂道：“老大这个混账羔子！以前在家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当了兵，心肠倒是练得比石头还硬了！”
“想给他安排个知根知底的贴心人，他倒好，软硬不吃！”
她原以为，大男人哪有不偷腥的，家里那个再漂亮，大晚上的有年轻姑娘送上门嘘寒问暖，怎么着态度也能软化几分。
谁成想，这人一点也不领情。
霍长垣在墙角磕了磕烟袋锅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拧了起来：“我看这事悬了，他连倒插门的话都能说出来，户口和结婚证全办妥了，这是铁了心要跟那个女人过日子。”
说到这，霍长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虑。
他吧嗒了两下干瘪的嘴唇，声音里透着焦躁：“老大要是真恼了咱们，以后每个月的津贴还能不能按时寄回老家？”
“老二在厂里谈的那个对象就等着咱家盖新瓦房才肯松口过门呢。要是断了这笔钱……”
霍长垣满脑子想着二儿子的婚事，生怕这趟来不仅没捞着好，连原本每月按时寄回家的钱都被搞没了。
孙梅站在一旁，听着老两口的话，心里那点不甘和侥幸彻底碎成了渣。
从她见到霍行舟的第一面起，那个男人就没有给过她半个好脸色，眼睛里压根没装下过她这号人。
“姑妈，姑父。”想到刚刚霍行舟的话，孙梅更加退缩了，她绞着衣角，小声地说，“要不……咱们还是回老家吧。”
“他们连户口都办好了，出双入对恩爱得很，我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再待下去，万一表哥真叫人把我抓起来……”
“回啥回！”赵桂芬一把拽住孙梅的胳膊，将她拉到床沿边坐下，“车票不要钱啊？大老远折腾这一趟空着手回去，村里人不得笑掉大牙？”
赵桂芬转了转眼珠子，心中又有了主意，放缓了语气哄劝道：“你个傻丫头，这可是部队的招待所，有白面馒头吃，有热水洗澡，关键是还不用咱们掏一分钱！”
“既然来了，咱们就在这儿安安心心地住上几天，权当是享福了。”
孙梅低着头，闷声说：“住着是舒服，可表哥不要我，我待在这儿有啥用。”
“老大不要你，那是他没福气，是个瞎了眼的！”赵桂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凑近孙梅耳边，压低了声音，“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这是哪儿？这是军区！”
“这大院里军官多了去了。老大是团长不假，可他上头还有更大的官呢！咱们明天出去溜达溜达，要是能找个比老大官还大的……”
赵桂芬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绝妙，恨不得现在就带自家水灵的大侄女出去溜一圈。
她觉得只要是个男人，就都喜欢年轻漂亮的黄花闺女，那些大首长说不定也有丧偶的、或者老伴在乡下的。
要是孙梅真能攀上个高枝，也不枉她跑一趟！
“到时候，你是首长夫人，老大见你还得敬礼呢！他敢不听首长的话？咱家想要多少津贴，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不得不说，越是没见识的人，胆子就越大，想法也越荒诞。
孙梅被赵桂芬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说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觉得有些不靠谱，但心里那种想要扬眉吐气的欲望，却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提要回老家的事。
好不容易把孙梅打发回了隔壁房间，霍长垣皱着老脸看向妻子：“你疯了？那些大首长能看上小梅？你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赵桂芬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那有啥？有枣没枣，咱们先打一杆子再说！反正在这儿吃住都不要钱。”
“明天早上咱俩就在大院里转悠转悠，打听打听。万一成了呢？就算不成，我也得想办法从老大兜里抠出点钱来，总不能就那么回去！”
霍长垣虽然不太认可，但也觉得大不了就回家嘛，来都来了。
于是老两口在屋里嘀嘀咕咕，谋划着明天怎么去探路。
……
次日清晨。
军区的起床号划破了黎明的宁静，嘹亮的号声穿透薄雾，在宿舍上空回荡。
宿舍里，林月桥已经起了床。
昨天晚上虽然睡在地铺上，但霍行舟这人规矩得很，一整晚相安无事，醒来也还在原地躺着。
林月桥拿着新买的印花搪瓷脸盆，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了温水，给林慕阳和林知宁洗脸。
两个小家伙换上了昨天新买的衣服，慕阳穿着那身军绿色的工装，衬得小脸板正精神；知宁穿着红色的灯芯绒外套，扎着两个小揪揪，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看着就招人稀罕。
霍行舟也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军装笔挺，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两个孩子，男人刚毅的眉眼间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暖意。
“走吧，去食堂吃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