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下楼,迎着初升的朝阳,往大食堂的方向走去。
早晨的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战士们刚出完早操,端着饭盒排起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棒子面粥、大肉包子和咸菜疙瘩混合的香气。
霍行舟领着他们在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自己去窗口打了饭。
一人一大碗浓稠的棒子面粥,配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两碟爽口的拌小菜,外加几个煮鸡蛋。
刚剥好鸡蛋递给孩子,几个穿着军装的干部端着饭盒走了过来,都是霍行舟平时的老战友和上下级。
“老霍,早啊!这就是嫂子和孩子吧?模样真俊!”一个营长笑呵呵地打招呼。
霍行舟点了点头,简单介绍了一下。
几人寒暄了几句,其中一个干事顺口问了一句:“霍团长,听说叔叔阿姨安置在招待所那边了吧?”
“您刚出任务回来,家里千头万绪的肯定忙不过来。要是有啥需要兄弟们帮忙跑腿的,您尽管言语一声。”
“是啊,大老远来的不容易。嫂子,要是打算把二老接回宿舍住,咱后勤刚好有闲置的行军床和被褥,随时能给你们搬过去!”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昨天宿舍楼走廊里那场闹剧,虽然被王政委压下去了,但大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少人都听到了点风声,知道霍家老两口对这个新媳妇不怎么满意。
战友们这么问,其实也是一番好意,带着点关照和试探,想看看这婆媳关系到底僵到了什么地步。
在这个年代,孝道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一座大山。
要是做晚辈的落了个不孝顺的名声,那男人的前途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
霍行舟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色虽然没变,但眼底却划过一丝复杂。
父母昨天的态度摆在那里,要是让林月桥带着孩子过去,肯定少不了一顿夹枪带棒的刁难。
正准备开口把话挡回去,坐在对面的林月桥却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粥碗。
“各位同志有心了。”
林月桥神色从容,声音清亮而不失柔和,“昨天我们娘仨刚到,行舟又急着去师部做报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收拾利索,实在是顾不上。”
她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林知宁嘴角的粥渍,接着说道,“这不,刚把家里的琐事理顺。”
“我跟行舟商量好了,等会儿吃完早饭,我就带着慕阳和知宁去招待所看望爷爷奶奶。宿舍太小了,哪有招待所方便,老人家大老远赶来,也是惦记行舟,我们做小辈的肯定不能怠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昨天没顾上照顾老人的原因,又展现了一个大度、懂事、明事理的军属形象。
周围的几个战友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暗暗点头。
看来传言不可尽信,这嫂子不仅长得漂亮,办事说话更是通透敞亮,哪里像那种不讲理的搅家精?
“嫂子说的是。老霍,你可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个通情达理的贤内助。”战友们笑着打趣了几句,便端着饭盒去别桌吃饭了。
等外人一走,林月桥脸上的笑意便敛了几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在这个大环境下,不管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面子工程必须得做足。
哪怕这两次见面都十分不愉快,但只要公婆还在军区大院里一天,她就得把表面功夫维持住。
不能给别人留下任何攻讦他们一家的把柄。
至于到了招待所,赵桂芬要是再敢阴阳怪气,她林月桥也不是个任人揉捏的面团。
坐在对面的霍行舟默默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光微微闪动。
他怎么会不明白林月桥刚才那番话的用意。
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如果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还要靠着女人委曲求全来换取所谓的名声,那他这身绿军装算是白穿了。
吃过早饭,一家四口走出食堂。
霍行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道:“你们回宿舍休息吧。我去招待所就行。”
林月桥微微一愣:“刚才话都放出去了,我不去,别人该说闲话了。没关系,我应付得来。”
“没那个必要。”霍行舟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我爹娘那个脾气,你带着孩子去了也是受气。”
“你去供销社转转,或者带孩子在家属院里熟悉熟悉环境。招待所那边,交给我。”
霍行舟都这么说了,林月桥没有再坚持。
既然男人愿意出面挡下一切麻烦,她乐得清闲,省得去面对那一堆极品。
“行。”林月桥干脆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那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你自己当心些。”
……
霍行舟先去了一趟军区外头的供销社,买了两瓶水果罐头和两包红糖,又割了一斤猪肉。
提着这些东西,他朝着军区招待所走去。
军区里人来人往,路过的军属和战友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纷纷笑着打招呼。
“霍团长,买这么多好东西啊?这是去招待所看爹娘吧?”
家属院的王嫂子挎着菜篮子,满脸艳羡地直夸,“哎哟,这又是肉又是罐头的,你可真孝顺!生了你这么个出息又顾家的好儿子,可真是享老福喽!”
几个路过的年轻干事也笑着附和:“是啊,霍团长出了名的节俭,买这么多东西去,叔叔阿姨肯定高兴!”
面对众人的夸赞,霍行舟只是微微颔首,扯出一个淡笑,却没有接话。
走到招待所房门外,霍行舟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霍长垣。
一见大儿子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网兜,霍长垣原本紧绷的老脸立刻松快了不少,赶紧侧开身子:“老大,快进屋。这怎么还买东西了,乱花钱。”
屋内,赵桂芬正坐在床边,眼睛一个劲儿地往霍行舟身后瞟。
看了半天,只看到儿子一个人,她那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下马威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咋就你一个人?那个……咳,你媳妇和那俩孩子呢?”赵桂芬没好气地问,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按照她的想法,那女人今天怎么着也得带着孩子过来给她这个婆婆敬茶赔罪,乖乖伏低做小。
没想到,人家连面都不露!
霍行舟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们刚到,水土不服,在屋里歇着。我替他们过来看看您二老。”霍行舟的语气很平淡,面上也冷。
赵桂芬一听这话就火了,刚想拍桌子发作,余光却扫到了桌上的猪肉和罐头,再一想昨天这大儿子连倒插门这种话都敢当着公安的面说,心里的火气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
真把儿子惹急了,这财路可就彻底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