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三八〇年,四月十二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昆吾实验室的主厅里没有人说话。十一个人围成半圈,谁都不肯先开口。头顶的引力透镜阵列已经点亮,一圈一圈的白光在穹顶上缓慢转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搅动一塘池水。
陆安穿着一套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作训服,站在舱门前。
他二十八岁,是这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也是整个团队里最年轻的一个。别人叫他陆首席的时候,他总要顿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更习惯别人叫他小陆。
“最后一遍。”老院士霍启山把手里的平板递过来,声音发哑,“再核一遍。”
陆安接过来,低头看。参数他已经看了六百遍了,但他还是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引力曲面稳定。锚点能量充裕。滑移窗口十四秒。
他把平板递回去:“可以走了。”
“往哪边?”
这是个已经吵了三个月的问题。
时空锚的原理并不复杂——在时空曲面上钉一颗钉子,人沿着钉子滑过去。往前钉,是过去;往后钉,是未来。技术上,两个方向的难度几乎一样。
“过去回不来。”副手周砚开口了。她是工程组的负责人,说话一向很快,“过去没有锚。我们在过去钉不下第二颗钉子,因为那时候没有人给我们供能。往未来走,一万年,那时候的技术只会比我们更好。他们能造锚。他们能送人回来。”
“万一呢。”霍启山说。
“万一未来没人了?”周砚看着他,“那我们现在就应该停下所有研究,去种地。”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表决过了。”机械师韩铁生闷声说,“十一票,全是未来。”
陆安没参与那次表决。他是要进舱的人,按规定他不投票。
其实他心里投了。他也投未来。理由和周砚一样,而且他还多一条:他不想扰动过去。一个受过完整训练的物理学家,本能地害怕因果。往前走,你不知道自己会碰掉哪一块砖;往后走,最坏的结果只是你自己回不来。
只是他自己。
“一万年。”霍启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陆安,你知道一万年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陆安说,“智人有文字的历史,才五千年。”
“你不怕?”
陆安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怕。但我文科的那个博士学位,写的是文明的连续性。我这半辈子都在猜——人类走一万年,会走成什么样子。”
“猜出来了吗。”
“猜了三种。”陆安说,“一种是飞出去了,一种是烧光了,一种是——”
他停住。
“第三种是什么。”
“第三种我不太敢说。”陆安笑了笑,“第三种是,还在原地。”
没有人接这句话。
韩铁生咳了一声,把气氛拽回来:“回程预案再说一遍。”
“到了那边,先找官方机构。”陆安背得很熟,“出示腕表里的身份芯片,说明来源,请求他们建锚。锚是我们的技术,一万年后不会比我们差。他们建好,我给他们坐标,我回来。”
“如果没有官方机构。”
“那我就自己建。”
“你一个人建不了锚。”
“那我就等。”陆安说,“我在那边等,你们在这边等。总有一边先想出办法。”
他伸出手:“霍老师,握个手吧。”
十一个人,他一个一个握过去。
霍启山的手很凉。韩铁生的手上有厚厚一层茧。周砚握得最重,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掐得很疼。
“陆安。”她说,“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带点东西给我看。”
“带什么?”
“他们的书。”周砚说,“我想看看一万年后的人,还写不写诗。”
陆安笑了。
他转身走进舱门。舱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合上了一本书。
倒计时开始。
他闭上眼。颅内那枚植入体自动进入待机——项目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墨鲤。它不能打人,不能预知,只能做三件事:帮他记住一切他读过的东西,帮他算,帮他听自己的心跳。
十四秒的滑移窗口。
第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三秒,胸口像被人从内侧按住。
第七秒,光把他整个人泡透了,白到没有东西可以看。
第十一秒,他觉得自己被拉长了,长得像一根线,从一个地方一直连到另一个地方。
第十四秒,什么都没有了。
——
麦芒扎在脸上。
陆安是被这个扎醒的。
他睁眼,先看见的是天。
蓝的。干净的。一朵云都没有。
他躺着不动,看了整整二十秒。
天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航迹,没有轨道镜的反光,没有近地平台的银点,没有任何一条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他这一辈子抬头看天,每一次都能看见至少三样人造物。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完全空的天空。
他慢慢坐起来。
麦田。齐膝高的青麦,风一过,一层一层地倒。远处是土坡,坡上有几株野杏,开着花。更远的地方有一条河,河边有柳树。
空气里有土味,有草味,有一点点畜粪味。
没有臭氧味。没有电离层压出来的那种极淡的金属腥气。
他抬起左手,看那块腕表。
停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表壳没有裂,防护层完好。这块表是军用的,抗电磁、抗辐射、抗七千个标准大气压,它不该停。
“墨鲤。”他在心里说。
——在。
“告诉我时间。”
——无法获取。授时网络不可达。
“卫星呢。”
——不可达。任何频段均无信号。
陆安把手放下去,按在地上。土是湿的,凉的,指缝里全是泥。
他开始笑。
不是高兴。他自己也知道不是高兴。他笑是因为一个受过训练的脑子在这种时候只有两条路——崩掉,或者笑一下再干活。他选了后者。
他站起来,绕着自己走了一圈,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清了一遍:作训服、腕表、一支合金笔、贴身三块压缩营养块。
三块。省着吃,能撑六天。
然后他开始做他最擅长的事:从看得见的东西,推看不见的东西。
一,天上没有人造物,说明这里没有航天工业,或者航天工业已经不在了。
二,麦子。这是麦子,普通的、需要人一垄一垄种下去的麦子。有农业。
三,麦垄的间距不齐,行距有大有小,说明这是人手播的,不是机播的。
四,远处那条河边有一道土渠,渠有堰口,堰口是石头垒的,垒得很结实,用了年头。有水利工程,有组织力,有官府或者类似官府的东西。
五,麦子的高度。齐膝,抽穗未灌浆。这是北方冬麦,这个长势对应的是暮春。他抬头看了看日影的长度,又看了看远处山脊的方位,心里估了一个数——纬度大约三十四五度,正是他那个时代关中平原的位置。
也就是说,他没有被抛到地球的另一头。他在原来的地方。
六,最要紧的一条:麦垄修得整齐,堰口垒得结实,说明这里没有战乱,至少这一季没有。有秩序的地方比没秩序的地方好活。
七——
五他还没想完,就听见了铃声。
很清脆的一声,又一声。节奏很慢。
他抬头。
土坡上出现了一头牛。
一头黄牛,牛脖子上挂着铜铃,拖着一辆两轮的木车。车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头上包着布,正低头打瞌睡。
陆安站在麦田里,一动不动。
木车。木轮。木轴。牛拉的木车。
他脑子里那些计算全部停住了。他不是没见过牛车,博物馆里有,复原影像里有,历史剧里有。他只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万年后的世界里,抬头看见一辆真的。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过去,走了十几步,那人忽然醒了。
他一转头,看见麦田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鞭子掉在车上。他上下打量陆安——打量这身谁也没见过的深色衣服,打量这个人光着头、脸上没有一点风霜、手上一层茧都没有。
然后那人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话。
陆安一个字一个字听清了。
他听懂了。
那人说的是汉话。腔调很怪,声母把得很重,尾音往上挑,像是唐宋人的音,又不完全是。但他听懂了。
那人说的是:
“后生,你是逃兵吧?”
陆安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一万年。语言居然还在。
他慢慢地、用尽量慢的速度,回了一句:“老丈,我不是逃兵。我……走迷了路。”
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把鞭子捡起来:“不是逃兵就好。这世道,逃兵抓着要砍头的。”
陆安走到田埂上,站在牛车旁边。
他必须问那个问题。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一旦有了答案,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老丈,”他说,“敢问如今——是什么年月。”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用鞭杆敲了敲车板,理所当然地答道:
“承光十九年,三月初七。你连年号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