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十九年。
陆安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三遍。
历史上没有这个年号。他敢肯定。文学博士读的那套二十四史,加上后来所有的编年考据,他都过过一遍。中国历史上用过的年号八百多个,没有“承光”这一个用了十九年的。
也就是说,这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段历史。
而天上没有一颗人造物。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只剩一种可能:他没有穿错方向。他确实到了一万年后。
只是一万年后的人类,在赶牛车。
“后生?”老丈拿鞭杆碰了碰他,“你发什么呆。”
“……没事。”陆安说。
“上车吧。”老丈往旁边挪了挪,“看你这样子,走不了远路。”
陆安上了车。
木车板很硬,车轮压过土路,每一道车辙都撞在他尾骨上。他抓着车沿,看着牛屁股一晃一晃,脑子里全是数字。
一万年。农业社会。语言存续。文字大概也存续。这意味着中间这一万年不是空白——不可能空白,一片空白的语言早就分裂成几十种听不懂的东西了。语言能保下来,说明人一直在,一直在说话,一直有人教下一代说话。
那科技呢。
科技是怎么丢的。
“老丈怎么称呼。”他开口。
“姓王,行三,人都叫我王三伯。”老丈很乐意说话,“采药的。这季节黄芩发芽,早一天挖,能多卖两文。”
“这是何处。”
“清河镇往北八里。”王三伯用鞭杆往前一指,“过了那道堰,就是镇上。”
“镇上有多少人家。”
“三四百户吧。”老丈瞥他一眼,“你问这个作甚?”
“想找个活干。”陆安说,“我什么活都能干。”
这不是谎话。他确实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给他三天时间摸清规矩。
王三伯上下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仔细,最后目光落在他手上。
“你这手,”老丈摇头,“没干过活。”
陆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干净,掌心平滑,只有右手中指内侧一处薄薄的硬皮——那是握笔握出来的。
“念过书?”老丈问。
“念过。”
“那你就更没活干了。”王三伯笑得直咳嗽,“咱们这儿,念书的比麦子多。你去镇上问问,替人写一封信,两文钱,一天能写两封就算旺市。”
陆安没说话。
他在算另一件事:他身上没有一文钱。他不知道这里的钱长什么样,值多少东西。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户籍制度,如果有,他一个凭空出现的成年男子会被怎么处理。他不知道这里的律法怎么处置流民。
他也不知道,如果他说实话,会不会被当成疯子活埋。
“老丈。”他说,“讨口水喝,行不行。”
——
王三伯家在镇北的一处坡地上,两间土屋,一个院子,院里晒着药材。
老婆子早年病死了,儿子在县里当徭役,一年回来两回。老头一个人过。
他给陆安舀了一碗水,又想了想,把陶锅端过来,从锅底刮了一碗粟米粥,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吃。”
陆安接过碗。
碗是粗陶的,边上有一道豁口。粥很稀,能看见碗底。
他喝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没有想实验室,没有想周砚,没有想十四秒的滑移窗口。他只是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样很烫的东西,从喉咙一路走到胃里,然后化开。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口热食。
他一句话没说,把整碗粥喝干了,连碗底的野菜梗都嚼了。
王三伯在对面蹲着,看着他,慢慢说:“你这几天没吃东西吧。”
“嗯。”
“也没睡。”
“嗯。”
“行了。”老丈站起来,“西屋有草铺,你去躺着。醒了再说。”
陆安放下碗,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
他行的是标准的揖礼,双手交叠,垂头,起身。这是他在博物馆的礼仪复原片里看过无数遍的动作,动作很标准,标准到有点怪。
王三伯愣了一下,摆摆手:“作什么怪。睡去。”
——
西屋只有一扇小窗。草铺是干麦秸,上面搭了一张烂席。
陆安躺下,闭上眼。
他没睡。
“墨鲤。”
——在。
“自检。”
颅内那一点熟悉的、极轻微的压迫感浮起来。这是墨鲤运行时唯一的体感——像有人用指尖按住他的太阳穴内侧。
——自检开始。
——供能单元完好。生物电转换效率下降百分之十一。
——检索模块完好。数据库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四。
——运算模块完好。
——警告。第七分区物理损坏,数据无法读取。分区容量占总容量百分之十八。
陆安睁开眼。
“第七分区里是什么。”
——索引损坏,无法确认内容。
“能修吗。”
——不能。需外部读写设备。
陆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万年后哪来的读写设备。
——补充报告。当前可用高负荷调用额度:五分四十七秒。
陆安一下坐起来。
“多少?”
——五分四十七秒。此前额度为每日十二分钟。因转换效率下降与分区损坏,额度下调。恢复方式:睡眠、进食。
他坐在草铺上,很久没有动。
五分钟。
一天五分钟。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一个人,一身衣服,一支笔,三块压缩饼干,和每天五分钟的外挂。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吐。
他把那口气忍下去,开始干活。
他从头到尾,把已知的东西列了一遍。
第一,他到了一万年后。第二,这里的文明程度大致相当于他那个时代所说的中古农业社会,很可能有官僚、税赋、军队、科举。第三,语言与文字大概延续了下来,这是天大的运气。第四,他身无分文,无籍无名,无亲无故。第五,他每天有五分钟可以作弊。
然后是三条规矩。
一,不能说实话。一个字都不能说。他要是说自己从一万年前来,最好的结果是被人当疯子赶走,最坏的结果是被当妖人烧掉。
二,先活下去。名声、真相、回家,全都排在活下去后面。他很清楚,饿死的人没有资格谈文明。
三,惜用墨鲤。五分钟是命,不是玩具。他要给自己立一条铁律:能用脑子算的,绝不用它。
立完这三条,他从草铺上翻身起来,走到窗边。
他还差一件东西——最要紧的一件。
语言保下来了,那文字呢。
如果文字断了,那他这一身学问就废了九成。他脑子里那几十万首诗、那几千卷书,全都得靠他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才有用;写不出来,就只是他一个人做的一场梦。
院子里靠墙堆着一摞捆好的药材,每一捆上都插着一张巴掌大的麻纸签。
陆安走出去,蹲下,把最近的一张签捏起来。
天光已经很暗了,他就着最后一点亮,看那张签。
纸很粗,纤维一根一根看得见。上面是墨写的三个字,笔画很拙,写的人手不稳,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地方。
他认得。
第一个字是“黄”。第二个是“芩”。第三个是“三”。
黄芩三——三斤,或者三束。
陆安捏着那张纸签,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一万年。字还是那些字。
横还是横,竖还是竖,撇还是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后背发凉又让他心里滚烫的事:这个世界丢掉了机器,丢掉了天上的所有东西,丢掉了七千年——但它没有丢掉字。
字留着,就什么都还能长回来。
他把纸签插回原处,插得和原来一样正。
然后他回到西屋,躺回草铺上。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王三伯在剁药材,剁得笃笃笃。远处有狗叫,有孩子哭,有人在喊谁家的鸡跑了。
这些声音很吵,很乱,很脏,很有人味。
陆安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周砚掐着他手背说的那句话。
——回来的时候,带点东西给我看。我想看看一万年后的人,还写不写诗。
他躺在一万年后的干草上,对着房梁笑了一下。
“周砚。”他在心里说,“他们大概是写的。”
“我只是不知道,写得好不好。”
那一夜他睡得极沉。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王三伯出去开门,隔着院墙,陆安听见外面有人大声说话,说得很硬。
“老王,听说你家昨儿来了个生人?”
“路过的后生,讨口水喝。”
“路过的?”那人哼了一声,“有籍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陆安听见一句他这辈子最不想听的话。
“没籍的,那就是流民。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