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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药篓老丈
作者:凌晨两点本章字数:2847更新时间:2026-08-25 16:36:15

承光十九年。

陆安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三遍。

历史上没有这个年号。他敢肯定。文学博士读的那套二十四史,加上后来所有的编年考据,他都过过一遍。中国历史上用过的年号八百多个,没有“承光”这一个用了十九年的。

也就是说,这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段历史。

而天上没有一颗人造物。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只剩一种可能:他没有穿错方向。他确实到了一万年后。

只是一万年后的人类,在赶牛车。

“后生?”老丈拿鞭杆碰了碰他,“你发什么呆。”

“……没事。”陆安说。

“上车吧。”老丈往旁边挪了挪,“看你这样子,走不了远路。”

陆安上了车。

木车板很硬,车轮压过土路,每一道车辙都撞在他尾骨上。他抓着车沿,看着牛屁股一晃一晃,脑子里全是数字。

一万年。农业社会。语言存续。文字大概也存续。这意味着中间这一万年不是空白——不可能空白,一片空白的语言早就分裂成几十种听不懂的东西了。语言能保下来,说明人一直在,一直在说话,一直有人教下一代说话。

那科技呢。

科技是怎么丢的。

“老丈怎么称呼。”他开口。

“姓王,行三,人都叫我王三伯。”老丈很乐意说话,“采药的。这季节黄芩发芽,早一天挖,能多卖两文。”

“这是何处。”

“清河镇往北八里。”王三伯用鞭杆往前一指,“过了那道堰,就是镇上。”

“镇上有多少人家。”

“三四百户吧。”老丈瞥他一眼,“你问这个作甚?”

“想找个活干。”陆安说,“我什么活都能干。”

这不是谎话。他确实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给他三天时间摸清规矩。

王三伯上下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仔细,最后目光落在他手上。

“你这手,”老丈摇头,“没干过活。”

陆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干净,掌心平滑,只有右手中指内侧一处薄薄的硬皮——那是握笔握出来的。

“念过书?”老丈问。

“念过。”

“那你就更没活干了。”王三伯笑得直咳嗽,“咱们这儿,念书的比麦子多。你去镇上问问,替人写一封信,两文钱,一天能写两封就算旺市。”

陆安没说话。

他在算另一件事:他身上没有一文钱。他不知道这里的钱长什么样,值多少东西。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户籍制度,如果有,他一个凭空出现的成年男子会被怎么处理。他不知道这里的律法怎么处置流民。

他也不知道,如果他说实话,会不会被当成疯子活埋。

“老丈。”他说,“讨口水喝,行不行。”

——

王三伯家在镇北的一处坡地上,两间土屋,一个院子,院里晒着药材。

老婆子早年病死了,儿子在县里当徭役,一年回来两回。老头一个人过。

他给陆安舀了一碗水,又想了想,把陶锅端过来,从锅底刮了一碗粟米粥,粥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吃。”

陆安接过碗。

碗是粗陶的,边上有一道豁口。粥很稀,能看见碗底。

他喝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没有想实验室,没有想周砚,没有想十四秒的滑移窗口。他只是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样很烫的东西,从喉咙一路走到胃里,然后化开。

这是他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口热食。

他一句话没说,把整碗粥喝干了,连碗底的野菜梗都嚼了。

王三伯在对面蹲着,看着他,慢慢说:“你这几天没吃东西吧。”

“嗯。”

“也没睡。”

“嗯。”

“行了。”老丈站起来,“西屋有草铺,你去躺着。醒了再说。”

陆安放下碗,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

他行的是标准的揖礼,双手交叠,垂头,起身。这是他在博物馆的礼仪复原片里看过无数遍的动作,动作很标准,标准到有点怪。

王三伯愣了一下,摆摆手:“作什么怪。睡去。”

——

西屋只有一扇小窗。草铺是干麦秸,上面搭了一张烂席。

陆安躺下,闭上眼。

他没睡。

“墨鲤。”

——在。

“自检。”

颅内那一点熟悉的、极轻微的压迫感浮起来。这是墨鲤运行时唯一的体感——像有人用指尖按住他的太阳穴内侧。

——自检开始。

——供能单元完好。生物电转换效率下降百分之十一。

——检索模块完好。数据库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四。

——运算模块完好。

——警告。第七分区物理损坏,数据无法读取。分区容量占总容量百分之十八。

陆安睁开眼。

“第七分区里是什么。”

——索引损坏,无法确认内容。

“能修吗。”

——不能。需外部读写设备。

陆安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万年后哪来的读写设备。

——补充报告。当前可用高负荷调用额度:五分四十七秒。

陆安一下坐起来。

“多少?”

——五分四十七秒。此前额度为每日十二分钟。因转换效率下降与分区损坏,额度下调。恢复方式:睡眠、进食。

他坐在草铺上,很久没有动。

五分钟。

一天五分钟。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了。一个人,一身衣服,一支笔,三块压缩饼干,和每天五分钟的外挂。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吐。

他把那口气忍下去,开始干活。

他从头到尾,把已知的东西列了一遍。

第一,他到了一万年后。第二,这里的文明程度大致相当于他那个时代所说的中古农业社会,很可能有官僚、税赋、军队、科举。第三,语言与文字大概延续了下来,这是天大的运气。第四,他身无分文,无籍无名,无亲无故。第五,他每天有五分钟可以作弊。

然后是三条规矩。

一,不能说实话。一个字都不能说。他要是说自己从一万年前来,最好的结果是被人当疯子赶走,最坏的结果是被当妖人烧掉。

二,先活下去。名声、真相、回家,全都排在活下去后面。他很清楚,饿死的人没有资格谈文明。

三,惜用墨鲤。五分钟是命,不是玩具。他要给自己立一条铁律:能用脑子算的,绝不用它。

立完这三条,他从草铺上翻身起来,走到窗边。

他还差一件东西——最要紧的一件。

语言保下来了,那文字呢。

如果文字断了,那他这一身学问就废了九成。他脑子里那几十万首诗、那几千卷书,全都得靠他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才有用;写不出来,就只是他一个人做的一场梦。

院子里靠墙堆着一摞捆好的药材,每一捆上都插着一张巴掌大的麻纸签。

陆安走出去,蹲下,把最近的一张签捏起来。

天光已经很暗了,他就着最后一点亮,看那张签。

纸很粗,纤维一根一根看得见。上面是墨写的三个字,笔画很拙,写的人手不稳,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地方。

他认得。

第一个字是“黄”。第二个是“芩”。第三个是“三”。

黄芩三——三斤,或者三束。

陆安捏着那张纸签,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一万年。字还是那些字。

横还是横,竖还是竖,撇还是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让他后背发凉又让他心里滚烫的事:这个世界丢掉了机器,丢掉了天上的所有东西,丢掉了七千年——但它没有丢掉字。

字留着,就什么都还能长回来。

他把纸签插回原处,插得和原来一样正。

然后他回到西屋,躺回草铺上。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王三伯在剁药材,剁得笃笃笃。远处有狗叫,有孩子哭,有人在喊谁家的鸡跑了。

这些声音很吵,很乱,很脏,很有人味。

陆安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周砚掐着他手背说的那句话。

——回来的时候,带点东西给我看。我想看看一万年后的人,还写不写诗。

他躺在一万年后的干草上,对着房梁笑了一下。

“周砚。”他在心里说,“他们大概是写的。”

“我只是不知道,写得好不好。”

那一夜他睡得极沉。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王三伯出去开门,隔着院墙,陆安听见外面有人大声说话,说得很硬。

“老王,听说你家昨儿来了个生人?”

“路过的后生,讨口水喝。”

“路过的?”那人哼了一声,“有籍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陆安听见一句他这辈子最不想听的话。

“没籍的,那就是流民。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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